皮肤像一滩湿水泥,缓缓陷了下去。金属针头与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林雪的腿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她赶紧用手肘压住林雪的膝盖,固定住穿刺针,抽出针芯,接上装着镇痛剂的注射器,一边道:
“对不起,对不起……你忍一忍,对不起……”
她一直重复着,直到林雪终于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虚汗。
汗水把蓝色的医用手套黏在手上,她从手腕处剥下手套,手指依旧微微颤抖。
诺曼托住她的后背,好让她借力,一边关切道:
“为什么又说对不起?你是不是还在自责?”
她“啊”了一声,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攥着脱下来的手套,出神了片刻。
手背的关节处,跳下哨所时刮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丝和汗水一起,糊成一片。
她抬起右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苦的呢。”她叹息一声。
窗外,“乐园”依旧灯火辉煌,杯盏摇曳,看他们多富贵,多傲慢,多安全。
可杯里盛着的是苦血,夜色里燃起的是人烛。
她轻声道:
“我很庆幸自己是个普通人,我的血不是苦的。今日,长街之上,哨所之下,只要我后退一步,我就是安全的。”
“你怎么敢提长街之上、哨所之下?”诺曼脸色骤变,一把捉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打颤:
“一次是为了吴阿湛,一次是为了林雪,你是非要和他们一起送死吗?他们克隆人死不了,可你呢?你也知道你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脸都气红了。
林真放软声音:
“是呀,当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多好。我也怕,也会想要明哲保身。可是,陆川,袖手旁观太容易了,我不敢。我若是无辜了,谁肯为他们低头呢?我真的庆幸我是个普通人,还有机会救他们。”
她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也想闯一闯四区,把当年的你,从手术台上救出来。”
诺曼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黑着脸从一旁拿来消毒纱布,细细地擦去她手背上的血迹,再把纱布叠出尖角,一点点刮出伤口里的泥沙。
“诺曼……陆川?”林真唤他。
可这人咬着牙埋头苦干,就是不肯看她。
林真抬起左手,在他腮帮子上戳了一下,果然邦邦硬。
“可以啦,不用创口喷雾,我还得戴手套呢。到时候就白涂了。”
“那就到时候重新涂。”诺曼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喷上创口喷雾。
喷雾有些凉,林真的手指一颤,被轻轻拢住。
“林真,我这人自私。”诺曼低声说:
“我看不起周朗。他明明不是克隆人,却只会和克隆人一样,动不动就去拼命。他没有想过,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不会被一句话弄死,不会被洗去记忆,其实是他们当中唯一的生机。只要他活下去,他的记忆和经验,就是最有用的东西。”
“你就是想说,我和周朗一样在犯蠢。”
“他是蠢。你只是……想要得太多。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想救所有人,就好像你欠了他们什么。”
诺曼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冰凉的、伤痕累累的手塞进自己的外衣,贴在胸口。
和他冷沉的脸色不同,他的心跳慌乱不堪,撞在林真掌心。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
“就算你问心有愧。可我怕……我怕下次就接不住你了。”
他抬眼,眼眶泛红:
“林真,多想想我,好吗?”
胸膛滚烫,藏真心一颗,劝她这个异世之人自珍性命。
她无能为力,只能珍以重之。
珍以重之。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突然亮起了红色的投影。
一个温柔的女声随之响起,环绕全城:
“由于紧急维修需要,乐园从现在开始停止营业,请所有游客在明日十点前离开乐园。给各位造成不便,乐园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补偿将已经发到您的账户……乐园恭候您的再次到来。”
林真神色一凛:“摩根。”
诺曼点点头,眼神同样凝重:“恐怕是针对我们的。”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现在是四点,还有六个小时。”
“不。里奥不会等那么久。”林真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投影,拉上窗帘,“我们能指望的,恐怕只有里奥修补脖子的时间。他什么时候修完,这场狩猎就什么时候开始。或者,他的保镖或者克隆人会先来。”
她摇头自嘲道:“我竟然希望,以里奥变态的折磨欲,不愿意错过亲自抓住我们的机会。那我们的时间还能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