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桃子从看守室被拖回牢房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那个人站在手术室里,剃着光头,穿着皮衣,身上带着血迹。
她看到那人的手放在铁棍的脖子上,她看到铁棍露出惊恐的眼神,她看到鲜血喷涌而出。
她连撕带咬地挣脱守卫,扑在玻璃墙上。
杀人者回过头来。
炽白的灯光照亮了那双眼睛。
那双熟悉的、了不起的、被所有孩子信赖的丹凤眼。
她曾经望着那双眼睛,崇拜地问:怎样才能像姐姐一样厉害呢?
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带着笃定和期待告诉她:等桃子长大一点就行,等桃子长大,一定行。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
桃子伏在林真腿上,咬着拳头,压抑着哭声,整个人颤抖着。
另一侧,安恬望着提灯的光芒,转着手里的刀片,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有办法吗?你手上有没有什么义体杏仁核?”林真问莫恕。
“哇哦哇哦,你这个想法犯法的哦。”
“我以为黑街的人每天都在犯法。”林真不解。
“那些都是洒洒水啦,上头懒得管。但这可是联邦三大法——”莫恕蹲在地上,打量着她,“你不会是个法盲吧?听好了,不得制造任何义体大脑,哪怕是零部件也不行。”
“其他两条呢?”
“第一条,好像是说大家的脑子都是联邦的?”
林真挑起眉毛,“还有一条呢?”
“嘿,我又没说我不是法盲。”莫恕咧嘴一笑,拍拍膝盖站起来,“我去把温度调高一点,该睡了。”
二楼依旧是打通的,中间用床单铺出了一个临时的大通铺。层层叠叠的床单下是好几层防水布,隔开了水泥地的潮气。小孩子们已经分成两排,头对着头睡着了。女孩子们挤在一床被子里,男孩子们则盖着叠起来的床单。
桃子往铺盖里面挪了挪,眼巴巴地看着林真。
“睡不着?”林真问她。
桃子点点头。
林真在最外头合衣躺下,就像在收养院里一样,挡住从楼梯吹来的风。
桃子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一角,小心翼翼盖到林真身上,又往里头挤了挤,避开她手臂上的绷带。
“没事。”
林真伸出手,轻轻搭在桃子的手臂上,“睡吧。”
她本来打算等桃子睡着了,再下楼去看看安恬和诺曼。可在小孩子们细碎的呼吸声里,在温暖的被子下,她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在睡着前一刻,她似乎又听到了风声。
风吹动收养院屋顶上的帆布,发出“呼——呼——”的声音。有人掀起帘子,帮她掖好被角。
有祷词从黑暗中传来:
“请保佑他们,在您的庇护下给他们一个安宁的夜晚。阿门。”
林真醒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是一片昏暗。
莫恕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是封上的。这在黑街其实并不少见。如果不把窗户缝上,明天起来你就没有窗户了,这是莫恕的原话。
身旁,桃子动了一下,小声咕哝了一句梦话。耗子和塞克在咂吧嘴,似乎在怀念草莓营养液的味道。
林真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的床单,拎起鞋子,光着脚走下楼。
提灯还在屋子中央,只是光线已经非常微弱,像是快要烧尽的炭火。
安恬坐在屋子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莫恕板板正正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随便盖了件用过的手术服,还带着血迹。
他们这些人,好像是有着不同习性的小动物,在这间屋子里,各自找到了一块小小的舒服的位置。
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下,他们互相看顾,互相守望。
林真走到诺曼前面,在地上坐下。
为了防止压到伤口,诺曼是趴着睡的。他依旧没有摘掉面罩。
听说趴着睡的人,一定会流口水。也不知道这个人的面罩里,现在是不是泛滥成灾。
林真想了下诺曼掀开面罩放水的情景,不由得勾起嘴角。她起了点坏心思,伸手贴在诺曼嘴唇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她指尖落下的那一刻——
诺曼睁开眼睛。
他们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