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就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屋子里没有开灯。那个女孩哭累了,哆嗦着打开药盒,吃下第一颗药。然后她逐渐忘记了痛苦,忘记了悔恨。她坐在地上,哭着笑起来,一把接着一把往嘴里塞药。
屋外大雨滂沱。
五区一年有十一个月下雨,除了五月。那是“希望之星”发车的时候。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那晚的月亮升起来,照亮了镜子中苍白的没有生机的脸。
林真看向玛莎。
女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就像是银色的月光。
她的神情是那么慈祥。
她是五区没有人要的孩子们的保护神。
她的目光诚恳极了:“林雪把你养得那么脆弱敏感,一点痛苦都承受不了。我本来想救你的,可你不是神选中的人。我只能救那些能活下来的。你不是……你不该活下来。”
林真忽然笑了。
她的右手握成拳,用指关节在桌面狠狠敲了一下。
“咚。”
然后又一下。
“咚。”
油灯的灯光里,她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林真该不该活下来,不需要你来做决定。你的主,也不行。”
她说完,站起身,一把拿过诺曼手里的枪。
“嘿——”诺曼一惊,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开玩笑了,还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抢走他的配枪。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在黑街混了?
可林真垂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瞥,像是最锋利的刀锋,破开光线。
昏暗的灯光从她的鼻尖滚落,点在没有血色的唇峰上。接着,她的嘴唇微不可查地抿了一下。
那点微光于是落下来,如彗星坠落,野火从废墟里燃起。
诺曼喉头动了动,下意识松开手指。
“小心走火。”他干巴巴地说。
林真的手腕低垂,枪口支在桌面上,并不指着玛莎。
可玛莎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主会原谅你的。”她说。
“是吗?”林真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衰老的脸:“那他们呢?玛莎,你已经卖掉了几个孩子了?”
桌边的空气凝固了。
“我靠。”诺曼“唰”地坐直,盯着玛莎的脸,“看不出来啊!”
玛莎双手合十,低下头,额头抵在粗圆的指尖。她的发髻已经松开了,银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眶很深,像是两口黑色的井。
林真听到玛莎在祷告,如同每晚入睡前。她曾经在这样的低语中安心睡去,可现在,她只感到荒谬。
谁是神明?谁能审判?
她手里的枪一点点抬起,黑色的枪口缓缓对准了玛莎的额头。
“仁慈的主啊,愿你保佑这迷失的孩子,让她不被愤怒吞噬,不被仇恨驱使……愿她能在黑暗中看到你的光……”
祷告室里,电子烛火“哔啵”了一声,闪烁了一下。低眉垂目的圣母依旧微笑着,一半面容笼在光中,一半藏于阴影。
里间的大通铺上,桃子死死捂住了耗子的嘴。铁棍半跪在最外侧,以前林真睡的地方,握紧了没有子弹的柯尔特。
林真的手指搭上了扳机:“玛莎,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卖了几个孩子?”
“愿你的旨意,不被凡人的恶念所扰……”
“玛莎!”
这时,林真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四个,你是第五个。”
安恬走到桌边。她不敢看林真,只是低着头道:“妈妈……他们来了。”
玛莎双手一颤,快速说完最后一句“阿门”,将安恬拉到身后,站起身小步后退。
“他们?”诺曼狐疑回头。
收养院的铁门“轰”地一声被撞开。两辆“野牛”摩托直接冲了进来。骑手戴着纯黑的头盔。他们上身赤裸,却几乎看不见肉色。双手是黑色涂装的合金义肢,腹部和背部是鳞片状的陶瓷装甲。
“林真!”诺曼大喊,一边抄起自己的椅子,猛地砸向其中一辆摩托。
骑手拔出长刀,斜斜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