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气音,眼泪不知何时已盈满眼眶,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你管好自己,少给我找麻烦就行……谁?!”
狯岳打断他,不想听他解释,转身准备离开时听到一阵急速而来的破空之声,他想躲却没躲过,一颗核桃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
他捂着后脑鼓起的包,目光凶恶地四处张望,然后在围墙上发现了始作俑者,“加茂今月!”
多日未见的少女此刻正趴在墙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中还有一颗同先前相似大小的石子在抛上抛下,见他看过来,屈指一弹,石子迅即射出,这次只用了半分力,不出意外被他偏头躲了过去。
“你干什么!”一双翠绿的眼睛气愤地盯着她。
“我说,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吧?”
今月翻过墙头,轻巧地落在院中,径直走了过来,目光也落在一身狼狈的我妻善逸身上,轻声问他,“善逸,你为什么会和前辈动手?”
“因为,他们……说师兄……”听到她温柔的询问,善逸的泪水终于落下来,他抽噎着回答。
“他们说师兄、不会一之型……肯定没过多久就会被鬼干掉,我气不过……师兄那么努力,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剑术上,我不允许他们这么说!”
他终于有勇气把心中的话吐露出来,越说越委屈,也越说越大声,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因为紧紧闭着眼睛,也没有看见狯岳脸上呆愣住的神色,和复杂的目光。
“……你是白痴吗?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好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我尊敬的大哥!”我妻善逸紧握着拳头上前一步,第一次有勇气直视着师兄的眼睛。
“好、好了,我知道了!”狯岳语气紧绷,不自在地转开了头,甚至后退了半步,慌乱斥道,“靠这么近干什么!”
“哦……”善逸悻悻垂下头,退了回去。
今月站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眼见气氛变得尴尬沉默起来,她双手在胸前合拍,愉快地开口。
“既然话说开了,你们吃过早饭了吗?”
在去吃饭前伤口还是要先处理的,正好她要去蝶屋,干脆把两人一同都带过去。
虽然现在伤员少了,但是前来训练的队士太多,小葵和三小只都忙着后勤工作顾不上别的,今月自己熟门熟路地找来伤药,正准备上手,就被狯岳接了过去。
她从善如流的放开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托着腮安静看他给善逸上药。
“啊啊啊啊!好痛——轻一点啊!——”狯岳手下毫不留情,淡绿色的药膏狠狠抹在善逸受伤红肿的部位,疼得他眼泪横飞,吱哇乱叫,“我自己来吧嗷——!大哥!我自己来!”
他也不管善逸的鬼哭狼嚎,也没让他闭嘴,只沉默地给他上药,等到最后一处伤处理好,才冷不丁地开口,“以后别管那些人说什么。”
善逸停下了嚎叫,挂着两泡眼泪抬起头来,一条清透的鼻涕悬挂下来,“可是……”
“没有可是!嘴长在人家身上,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比起这个你还不如好好训练,早日学会其他几个型!别给我丢脸就够了!”
狯岳暴躁地打断了他说的话,从旁边抽了张纸按在善逸脸上,“恶心死了,快把你的鼻涕擦掉。”
他总是这样,一遇到自己处理不来的情绪就会变得烦躁,下意识竖起尖锐的刺,又不自知地期待着有人能无视这些刺去拥抱真实的他。
今月眨了眨眼,在心底叹了口气,至少比刚认识他的时候好多了。
药上完了,狯岳很自觉地收拾了东西,善逸期期艾艾地表示自己要回家换身衣服,他和别人打架时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浑身都是灰。
今月点点头让他回去了,等狯岳放好东西回来,医疗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小子呢?”
“他先走了,说回家换衣服。”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你现在的训练进行到哪里了?”
“下一步是去岩柱那里。”
狯岳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在提到‘岩柱’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晦涩,很快又被他抹掉。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七岁小孩了,声音和样貌都变了许多,那个人又是个盲人,肯定认不出他来,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觉得心中有些沉重。
是的,稻玉狯岳知道鬼杀队的岩柱就是小时候收养了他的那个人,一开始他也不相信,只以为是同名,但是某次跟在今月身后远远看见了那个人,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道中,狯岳的目光落在她只露出了一小块的白皙的侧脸上,一向倨傲镇静的人脸上竟也流露出一种卑怯来。
如果她知道曾经发生的那些事,会怎么看待他?
会不会认为他是一个卑劣的、自私的小人,会不会像那些将他赶出寺庙的小孩一样斥责、排斥他、用嫌恶的目光看他?
他该把这件事藏好,藏得死死的烂在肚子里才好,可有时候他又想不顾一切地讲出来,把自己的所有泥泞的腐烂的东西摊在她面前,好让她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其实她早就见过了他肮脏卑劣的一面,在初遇时就见过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他。
她看透他一切的不堪却不加以评判,也不会高高在上用可怜的目光看他,她理解并且引导他改变,却也不会强求。
稻玉狯岳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从不后悔,他人的性命永不会比自己的更加重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好,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只要活下去,就能战胜那些苦难,让别人刮目相看②。
他反复地用这些理由说服着自己,可如今,他到底……想让谁刮目相看啊?
“这么快啊,我记得悲鸣屿先生的训练过后就剩富冈和我了吧?”
今月颇为惊叹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恰好对上了他茫然又慌乱的眼神,她微微一愣,“你怎么了?”
“没什么,”狯岳匆忙移开眼,强作镇定地凝视前方,语气是一贯的自傲,“我会是第一个到你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