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也会想,为什么她辗转过无数时光,早就将过往看淡,可战国那两年却像一道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口,总在回忆中隐隐作痛。
后来她渐渐明白,年少的时间无比漫长,作为阿月的那两年,对于失忆的她来说就是全部的一生。
自由、完整、独属于她自己的一生。
她被困在里面,找不到出路,也不想去找。
曾经无数次预想过这场重逢该是何等场面,怨恨、激动、她以为自己会大声质问,会将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吞咽令她肠穿肚烂又不得不呕出血来的话通通倾倒出来。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安静的、温顺的、软弱的,仅凭那人淡淡的一声“过来”,她就无法自控地踏进这陈旧古朴的回忆中,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棋子落于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的棋艺一向平庸,对将棋也并不感兴趣,只因为这是师父喜欢的事物,她才逼着自己去学习了解,无奈成效不高。
这一步棋下去,对面的人显然有些沉默,今月也不难从他眯起的六只眼睛中看见一丝无语。
“四百年过去,剑技精进不少,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烂。”某人语气平淡地点评道。
听到这句连指责都算不上的话,她心中却涌上了无比巨大的委屈。
眼眶酸涩,强压的情绪终于破了个口子,她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向他哭喊。
“哪有什么四百年!四百年前我早就死了,在你离开的第二年就死了!你不知道我——”
“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整个人愣怔在原地,只有泪水不断从眼中生出来。
“你还是人类,这副身体从细胞和骨骼来看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嗯……我也曾听说过有人转世后也会保留前世的记忆。”
甚至都不用她解释,这人沉吟片刻,就自顾自给她找好了理由。
黑死牟放下手中的棋子,抬眼看她,目光从她颈侧的火焰斑纹掠过,一点微妙的停顿转瞬即逝,像是怀念,又像是叹息。
“童磨说要送我一个礼物,我没想到是你。”
“你和他的战斗我已经看过,成为鬼吧,阿月,你有如此的天赋和潜力,有朝一日……”
他用着从前那般缓慢且清晰的咬字方式,却没把这句话说完,而是调转了话头。
“……不要让斑纹限制住你的时间。”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
怎么可能呢,就算她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做到像那轮煌煌烈日一样炽烈耀眼,她不是太阳,她也不想成为太阳。
“我不要。”她面无表情,声音机械又沙哑。
天光渐暗,屋子里的光线变得昏黄,被窗纸过滤的阳光似乎对鬼并不造成伤害,橙红的光映在他的侧脸,冰冷瓷白的雕塑也有了温度。
被她拒绝黑死牟也没有勉强,只是转头望向窗框,夕阳落下的速度很快,他不再做声,沉默在室内逐渐发酵。
不管有多少等待和挣扎,师徒二人依旧面不改色,没人能从他们失去表情的脸上看出任何想法,但隐秘的暗处确实波涛汹涌,溅起无数水花。
一轮弦月自天边升起,潮汐退去,水面恢复平静。
她没有走,这件事似乎也被宅邸的主人默认,黑暗空寂的庭院迎来了久违的喧闹。
月色如霜,冷冷地铺就在庭院的地上,还有庭中持刀而立之人的发顶和肩膀上,墙角的玉蕊花静悄悄地开放,夜风吹拂,带来若有若无的浅淡花香。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紫衣青年在月下挥刀演示,身姿优雅犹如舞蹈,仙姿玉质,华光凌冽,她退至一旁,目不转睛地将这一招一式牢牢刻在脑海中。
月之呼吸,在师父叛离之前仅仅只有六个型,经过长达数百年的钻研,已经被他扩展到十六个。
厄镜·月映、月龙轮尾……月虹·弦月
“看清楚了吗?”
一轮招式下来,庭院中的花草树木都遭受了无比的摧残,满地都是零落的树枝残叶,黑死牟丝毫不在意地从上面踏过,来到她面前。
“嗯,看清楚了。”
她温顺地仰起头,凝望着这张在她要求下变回人类的面庞,露出一个孩子般小心又不好意思的笑。
“师父,我饿了。”
确实饿了,从昨天早上到今晚,她就只吃了一个饭团,肚子早就开始抗议地叫起来。
“……”
黑死牟淡淡瞟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座深山中的宅邸,也不在意她是否会逃走,就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半个时辰后他从外面回来,丢给她一个蓝布包裹。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饭食,另外还有一个素麻色的小布袋,装着满满一袋紫红色桑葚,断梗处是鲜绿色。
明知道往事不可追,可看到这包桑葚,她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战国时期的水果并不多,可小孩子总是贪嘴的,没有任务和训练的时候,她总是伙同收容院的那些小孩一同进山去寻找能吃的野果,打打牙祭。
一开始只能找到些野草莓、越橘之类的常见果子,但僧多肉少,很快就被孩子们瓜分一空,后来他们就蠢蠢欲动地把魔爪伸向了不认识的野果。
毫不意外的一场食物中毒席卷了收容院,好在药屋的医师小姐妙手回春,才不至于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