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他看来,能为主上而死便是大义,可于赵承璟这等权力者来说,不过轻于鸿毛,渺若微末,甚至连为这场权力争斗激起一点浪花都做不到。
可若活下来,或许本可拥有绚烂的一生,本能大有可为。
“我不明白,当年我还太小,后宫中的确实没有兄弟姐妹同我玩,可这矛盾便真的已经到了不铲除所有人便活不下去的地步了吗?母妃既然手眼通天,能在暹罗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又能在皇陵中安插人手,又为何一定要在此争斗不止,为何不能带上我一同逃离此地?她又何曾问过我,皇位和母亲究竟想要哪一个?”
战云烈将他揽入怀中,赵承璟很少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他清楚赵承璟对皇位并没有那么执着,让他执着于此的是放不下的赵氏江山,和丢不下的黎明百姓。
赵承璟把头埋在战云烈的胸前,仿佛如此便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身为皇帝不该有的模样。
“我其实天资愚钝,活了三世才终于有了皇帝的模样,父皇子嗣众多,不乏有佼佼者,为何非要让我这等人来继承大统?父皇忌惮其他皇子母族势力太强,才看重母妃,殊不知母妃早已背着他培植了自己的势力。父皇精明算计了一辈子,却始终没逃过母妃的算计,他以为去母留子便能铲除后患,可其实尽在母妃的计划之中。”
“我想不通,母妃到底是为了我而死,还是为了逼我做这个皇帝而死。”
战云烈缓缓地拍着他的背,安抚道,“你母妃只是想给你最好的,而皇位就是她认为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她若不爱你,便不会为你筹谋如此之多。”
从宇文靖宸和椿疏回忆中拼凑出来的宇文婉清与赵承璟记忆中的母妃相差甚远,可无论她究竟是何种人,她也确确实实地将所有人都笼络到她的棋盘中,成了按照她的推演而行动的棋子。
“你母妃只是不愿你过多顾虑她,才会将铲除宇文靖宸之事说的轻描淡写,她自是知道你的心性才会为你安排退路,才会将保你平安的话优先写在信上。死士之事交于椿疏口述,一来是怕你听闻有死士大军可用便错估局势与宇文靖宸死战,二来也是怕留下证据陷你于不利,她自是处处为你着想的。”
赵承璟抬手紧紧地搂住战云烈的腰,她自然看得出母妃的良苦用心,可这无休止的皇位之争,这步步谋划才是将他推到今日风口浪尖之上的元凶。
回想过去的几十年,他可有一天为自己而活?
舅舅希望他成为一个听话的傀儡,最好能忘记礼义廉耻轻易便将皇位禅让与他。
父皇希望他成为一个不受外戚裹挟的皇帝,重整朝纲,将本该属于赵氏的天下收回手中。
母妃希望他成为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甚至不惜为此献出生命。
老臣希望他能铲除奸佞,重振大兴。
所有人都只希望他能达成自己的心中夙愿,至于他的想法,他为此遭受的痛苦都无关紧要。
若能不做皇帝,何来三世死于非命?若非仅存的血脉,何苦生命最后还卸不下黎明苍生的重担,唯恐毁了列祖列宗的基业。
“朕知道,朕没得选。”他轻声呢喃。
事已至此,哪还有退路可言?
他的成败已与太多人的身家性命联系在了一起,他只要退一步,便尸骸成山,流血成河。
战云烈抓住他的手,“无论你想要何种人生,我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赵承璟闭上眼,这一世的变数实在太多了,甚至不知是好还是坏,唯有战云烈的出现弥足珍贵,若有一天连他都要因权势而牺牲,赵承璟想,他怕是会对这皇位弃如敝履。
“云烈,唯有你,一定不能有事。”
他努力将这话说得笃定,仿佛这样才能不存在一丝意外,可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语中有多少祈求,祈求战云烈,甚至祈求上苍不要再将他所珍视之物一一夺走。
战云烈轻轻地吻着赵承璟的额头。
过去他觉得自己便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他可以随时为值得的人、值得的事献出生命,他的死也不会对现实产生任何影响。
可这是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的性命竟如此重要,他放心不下赵承璟,无法狠心丢下他一人,他更加明白自己便是要为赵承璟分担这些重担而活。
如他这般的人,都有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尘世之人,宇文婉清又为何能狠心抛下这一切呢?
疑点重重
赵承璟第二日醒来才想起自己昨夜居然靠在战云烈的怀中便睡着了,他说了好多,说的时候闭上眼也没去管弹幕说了什么,如今睁开眼发现弹幕还在讨论他的母妃。
「宇文婉清真是太厉害了,只是为什么璟璟前几世没有碰到这个叫椿疏的人呢?」
「椿疏不是说,只有探听到皇上被囚或是大兴发生政变,她才会来吗?可能前几世璟璟都死得太快了。」
「但上一世璟璟不是被宇文靖宸囚禁了七年吗?为什么那个时候椿疏也没有出现?」
其实昨夜椿疏回忆时,他也曾想过此事,但很快便开始思索起母妃的所作所为,如今睁开眼便又看到这摆在眼前的问题,只觉颇感疲惫。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龙袍发呆,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他的眸子才重新坚定起来。
他起身下床,一抬头却看见战云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你何时来的?”
“我一直在。”
只是没有出声打扰,他亲眼看着赵承璟收起疲惫,将不该属于帝王的情绪通通敛起,随后像往常一般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