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润估计是真受不住冻,钻进副驾驶,降下车窗:“我们走了啊,拜拜。”
汤雨繁一个劲儿地挥手,笑着没说话。
雪还没化,放眼一片白茫,望不到头,整个济坪就像二高小卖部里卖得最贵的北海道蛋糕,楼群洒满糖霜,薛骋的车则是一颗白芝麻,驶入车流。汤雨繁静静地看着,风一吹才觉出冷来。
屋里开了空调,暖和很多,葛霄扯掉沙发套,和地毯一块塞进洗衣机,听见汤雨繁关上阳台门,他随手递去一条毛毯,却没人接。
“冷吗?”毛毯扔在沙发上,他拿怀抱裹住她。
汤雨繁被托着抱起来,蔫蔫地挂在他身上,“估计要感冒。”
她这件毛衣是蝙蝠袖,原本就短,一抬手腰都要露出来了,葛霄扯她衣摆,遮不住,索性拿手掌焐着她后腰,担忧道:“我下午去商场看看,买条电热毯吧。”
两步抱到沙发,汤雨繁没动,仍然埋在他怀里。
“不高兴了,”葛霄偏了偏头,鼻尖碰了碰她耳廓,温声哄道,“很快就放寒假了,回去就约他俩出去吃饭。”
她闷闷地说:“我不放心。”
“嗯,你对全世界都放不下心。”
“这不一样……”
“不一样,你说。”他手指拨弄着软毛衣的水洗标。
真要她说,汤雨繁也说不上来什么劲儿,就是心不安,最后只是憋出一句:“我不想身边人生病。”
“我也不想。”葛霄掌心轻轻搓着她后腰,不知是他手太热还是她太冷,一个人的体温怎么能凉到这种程度?他将她抱紧了些,“她更不想,但病来了,就只能朝前看,越回头越心慌。”
也不知汤雨繁听进去没有,只是惘然地喃喃:“为什么人会得病?”
两声叹息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仅能在这场雪后寒中紧紧地挨着对方,汲取一丝暖意。
郁期,躁期。
在期末周的间隙,汤雨繁反复地搜寻着这些资料、帖子、案例,一型和二型的区别是什么呢,有没有几率康复呢,发作时怎么缓解呢,会有多痛苦呢。
你会有多痛苦呢。
汤雨繁没法儿想,一想就要哭,看到别人讲病史,她要哭,说郁期不间断地想死,她要哭,看到九年后康复的帖子,她还要哭。
葛霄没法劝,劝她哭不是,劝她不哭更不是,只能干着急,他想给薛润发消息,问问她最近的情况,都被汤雨繁拦下来。
还是、还是平常地面对彼此吧,她这么说。
汤雨繁不想让薛润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可怜的病号,旁观者的眼泪怎么能流进病患心里呢,她的心早就被泪水泡浮囊了。
汤雨繁给她发过几次消息,闭口不谈病,只闲聊些平常事,问问汤锅怎么样了?宇宙想讨个视频看看。薛润偶尔会发给她,绝大部分时间都不回,范营在群里喊她好几次都没应,再次人间蒸发。
她手机大约是叫薛骋拿着,她哥也知道妹妹有一群担心她的朋友,一周会给汤雨繁发一次她的近照,玩乐高,织毛线帽,喂汤锅吃罐头。小狗长到可以出去遛遛那么大啦,毛线帽说要给她哥一顶,汤汤一顶,大锅一顶,葛霄跟范营有没有就看她心情吧。
像是每周寄一次的明信片,汤雨繁总算安心一些,投入复习的海洋。
如葛霄所说,最后这半个月过得太快,家里的冰箱上又多了几张拍立得,有汤勺卧在茶几上发呆,有她拿它的小猫爪敲电脑,有他戴围裙口罩和橡胶手套朝镜头比大拇指。
放假大扫除后,他们一同回了须阳。
先前都是一块去,独自回,头次两个人一块赶高铁。幸亏有葛霄蹲点刷票,买到了靠窗的两个座位,他没有太多东西,两人只带了一只行李箱,轻便些。
行李放上架子,葛霄坐到汤雨繁身边,棉袄摩擦出咯吱咯吱声,两个轮胎人挤在一块,分戴一副耳机。
汤雨繁无意识地玩着他的手指头,被他手掌卷住,静电电得她差点跳起来。葛霄搓了搓她被电到的那块手背肉,裹在手里不放。
“早知道不穿棉袄了。”她说。
“暖和。”葛霄单手拿过保温杯,打开盖,递给她。
多少年了,汤雨繁喝水还跟喝药似的,皱着眉毛往下咽。葛霄问:“烧不烧嘴?”
“正正好。”
“我带了果珍,泡点儿吧。”
“温水泡不开,杯子也不好刷。”她喝完水,偏头靠在他肩膀,“留着回家喝。”
静电归静电,他这件棉袄还算松软,表皮凉丝丝,靠着很舒服。
高铁慢慢出站,不过十来分钟,车窗外飘起雪来。正值放假,车厢里学生居多,纷纷拿起手机拍照,前面几排的挡光帘都升起来了。葛霄拿手机拍呢,汤雨繁就窝着没动,听他叫她,汤雨繁才扭过脸,朝镜头绷嘴巴,抿住上嘴唇。
葛霄笑起来,关闭拍摄,揣着她的手,看窗外斜而密的雪丝,寒气似乎要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我们现在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他说。
挺有意思,汤雨繁眼睛弯了弯:“晃一晃就会下雪的那种吗?”
“嗯,”葛霄说,“里面有小镇,饼干屋顶。”
“会招蚂蚁的。”
“蚂蚁怕冷,冬天不出门。”
汤雨繁想了想:“也对哦。”
还没等他说下去,兜里的手机响起来。范营给他消息说八班班长牵头聚会,七班八班一块,几个老师也去呢,问他来不来。
七班八班基本是一套老师,算是兄弟班了,从前张博然约人打球也会喊上几个八班的,现在连同学聚会都要一块,得闹腾成什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