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儿,汤雨繁基本能想到接下来她说的话,没打断。
“我想着,找个专业的老师,钱花得多一点也无所谓了,”秦喜似乎捂住了脸,搓了搓,“没想到这不到半年,他们就跑了。”
“您往里交了多少钱?”
“……四万六。”
她到嘴边这口气还是咽回去了。
“小昱还要看病,我跟他爸没法儿像以前似的留一个人在家守着他,我也考虑过找别的老师,可总归没着没落的,磨合又要好久,小昱也不懂得说。我是真没办法了,但孩子的课不能断啊,”秦喜艰难地说着,“汤老师,我知道我作为家长不合格,不够尊重老师的教学方法,您说得都在理,是我……”
“好了。”汤雨繁打断她,“还是老时间,每周日下午三个小时。”
秦喜愣了愣,嘴抖似的:“好,好,我现在就把课时费转给您,先涨五十行吗?我和他爸爸手头的现钱……我,后面我那个钱追回来了再加。”
“您不用给我加。原来多少,现在还是多少,我三个小时的课就值这么多钱。”
“那我、我请你吃饭吧小汤老师?”她带了哭腔。
汤雨繁并不想花心思安慰学生家长,简单安抚了两句,挂断电话。
邓满正巧下床,随口问她:“是你那个家教活儿的家长?”
“嗯。”
“她怎么还联系你啊。”
汤雨繁这才算把这口气叹了出来:“病急乱投医。”
邓满知道她当初为什么辞了家教,问道:“搭理她干嘛呢,还要给她们上课?”
“我给她小孩上课,不是给她。”汤雨繁抽出小学课本,掸了掸灰。
放在半年前,这通电话打进来汤雨繁都不一定会接。不知是这半年把她脾气磨好了还是怎么,再想起秦喜当初那些话,汤雨繁竟然没什么感觉了。
“否定”这层皮后的目的是减薪,那么“否定”本身不成立,她更不必介怀。正如眼下秦喜话外裹着“歉意”、“自省”的漂亮皮。或夸或贬,漂亮或尖锐,它都只是一层包装纸,汤雨繁懒得看,也不再会辗转反侧去纠结秦喜当初是真觉得她差劲吗?如今又是真的对她抱有歉意吗?
管她呢。
秦喜想让儿子念书,汤雨繁也想教好她第一个学生,那就继续。
再往深处想,坦白地说,秦喜的语气让她想起汤翎,当年求人让女儿进火箭班的汤翎。
汤翎求的是她自己家里的亲戚,从前安排她到市五中当老师的人。后来亲戚被查,连带着下面的人一块被掳了下去,连汤翎这么个小小的中学老师也难逃一劫。
那位亲戚还是她姥姥家的人,对汤翎本身就有一万个不满意,现在人到中年仕途不顺,每年年夜饭桌上更是对汤翎这个晚辈百般挑剔,净说一些不入耳的话,汤翎爸妈也是赔笑。
汤雨繁知道,她姥姥姥爷不高兴,只是因为这亲戚骂的是他们的女儿,他们自己脸上挂不住,而不是因为妈妈受了什么委屈。
女儿是他们的女儿,重音在“他们”,但妈妈是她一个人的妈妈,重音在“妈妈”。
说真的,汤雨繁自己都快想不起来,最开始立志好好学习是为了什么呢?
是想拿第一,不蒸馒头争口气?是老师最喜欢好学生,期末发奖励总发最好看的笔记本?还是幼稚地以为学习好就能变成那位亲戚一样的人呢?
如果变成他那么厉害,我就不会让妈妈受这个窝囊气了,对吧。
当然,这话也只是童言无忌,就说初中毕业吧,明明她中考分不差,可汤翎还是去拜托那位失势已久的亲戚,想让他帮帮忙,看女儿能不能进个火箭班。
尽管最后还是没能如愿,汤雨繁进了实验班,但汤翎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她记了很久。
汤雨繁盯着黑屏的手机。
她现在也没成为多厉害的人,像是那位亲戚一样的人,但她至少能在另一位母亲点头哈腰的时候制止这一次。
越过秦喜,越过汤翎,她们为之折腰的是一座庞大而不可动摇的人情社会。在这里,点头哈腰是基础技能,求人办事得有个态度。不过二十载的人生足够教会她,汤雨繁,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
但她就是不想看到一个母亲这么跟自己说话,哪怕这一次并不是秦喜人生中最后一次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弯腰,汤雨繁也要把她的肩膀扶起来,就像当年她想扶起她妈妈的肩膀一样。
她同样可以用她不过二十载的人生致以回应,你有你的规则,我也有我的。
考虑到接下来还有数竞,她精力再充沛也没法兼顾三件事,两相权衡下,隔日,汤雨繁给方芸尧发了信息。
本以为退部就是一条信息的事,再不济写张退部申请,方芸尧却说要找她面谈。
我在这个社团里的角色也没有重要到跟副部长面谈的地步吧!汤雨繁略感恐慌,但还是硬着头皮去教学楼找她。
当然,半年过去,副部长荣升部长。自从上任部长刘玥绮毕业后,方芸尧顺位晋升,原本该是另一位学长接任副部长,奈何他实在忙碌,方芸尧便让耿直顶上副部长。
当初耿直还说要请她和另一个男生吃饭来着——他叫什么来着。
走一路想一路,实在想不起三辩叫什么。汤雨繁发条短信,让葛霄半个小时后在实验楼北门等自己。随后在实验楼找到方芸尧。
方芸尧手里还拿着一沓材料,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晕过神:“噢,对,你要退社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