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约莫亮了半个小时,想必是钱正峰喊王佩敏吃晚饭了。
葛霄没什么胃口,更不想饭点去她家,太不招人待见。所幸下楼有带钱包,去旁边的小饭馆点了份炒面填肚子。
小饭馆里有挂钟,吃完饭已是八点过半,他在楼下溜达着消食儿,磨蹭到快九点,才慢吞吞上楼。
临近年关,街边树上挂满小红灯笼,年味十足。
王佩敏这两天忙着联系以前的邻居,翻遍旧手机的通讯录。钱正峰建议她回热电厂家属院,找人面谈,但王佩敏不乐意,她太抵触回那个地方。
可是能当证人的也只有楼上楼下那几位邻居,当初还是一楼的孙奶奶帮忙报的救护车,邻里几个人合力拦下了葛鹏程,护着她儿子上了担架。
她那部旧手机上还存着邻居电话,寒暄几句,就说起作证的事,想拜托他们年后出庭。一圈电话打下来,只有孙奶奶应承下来。
王佩敏本来就对热电厂家属院避之不及,当初葛霄搬回去,她连看都没去看一眼,只给他叫了搬家公司。
那里之于王佩敏,简直是顶倒霉的地方,她最不堪回首的一段人生全交代在那里了,别说回一趟,就是在路上碰到穿热电厂工装的陌生人,她都会想起葛鹏程那个畜生玩意。
现在又连吃几碗闭门羹,王佩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这邻居一场,未免太没人性。
钱正峰在旁安慰她,好一番劝说,这才把王佩敏生拉硬拽回热电厂那边,挨个上门拜访。
至于结果如何,王佩敏并没有和葛霄讲明,只说有他钱叔在,这些不用他操心,忙好自己的学习就是。
大年三十,钱正峰做了一桌子菜,吃完饭就喊来隔壁邻居一块搓麻将——王佩敏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邻居牵上线了。
邻居还捎了两盘饺子来,钱正峰不吃,都进了王佩敏肚子里。
葛霄坐在沙发上,旁边是邻居家的小孩,正攥着一颗橘子,也不吃,就用手指抠橘子皮,再抹到沙发上。大约跟汤雨繁在一块待太久,洁癖会传染,他看得心里一阵烦躁,也没出声制止。
电视里联欢晚会放得再大声都压不住几人搓麻将的吆五喝六,他起身,拿起衣架上的棉袄,并没有刻意掩盖这动静,只是自顾自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门咔哒关上,隔绝麻将滚动声、说笑声、电视声,听着好恍惚。葛霄站在门后,暂时没动。大年三十晚上八点半,他像尊不合时宜的雕塑,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
良久,响起一串脚步声。
葛霄没背包,揣了钱包和钥匙出门,电动车停在楼下,有一段时间没挪窝,车座上积了一层浮灰,好在上次把车后座的小垫子收起来了,不至于在这里吃灰。
他骑上车,朝西边去。
大年三十,街上基本没人,骑车走在路上堪比穿越时空隧道,特别新奇。他还没摸熟这边的街道,今天一黑,街上又变作另一副样子,往哪儿拐全凭印象。
这片是小街道,附近住户居多,这个点都忙着回家过年去了,街旁商户清一色黑灯闭门,直到两条街外才看到有饭店亮着灯。
从王佩敏家到热电厂家属院还真不近,从前坐公交没感觉,现在一骑车,葛霄只觉得屁股都要坐麻了。远远看到热电厂的大烟囱,他不自觉松了口气,拧把,加速。
西边要热闹很多,还有小商贩坚持出摊,走到院门口,几个孩子正围着卖烟花爆竹的老板,叫嚷着要抢最后一个二踢脚,旁边已经有孩子先玩上小呲花,高兴得直喊。
老板乐呵呵地看他们玩,瞅见旁边的年轻男孩支了车往这边来,连忙招呼生意:“看看烟花,烟花爆竹孔明灯。”
老板脚旁两个竹筐都已经见底,葛霄简单翻翻,奈何他轻微夜盲,这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便问道:“还有仙女棒吗,紫色的。”
两个竹筐均剩得不多,他干脆包圆,提着一袋子烟花塞进车筐。
老板简单拾掇摊子,招呼旁边的小孩说去找你家大人,回楼下玩,都回楼下玩,叔叔回家吃团圆饭喽。
半个月没回来,家里倒没捂出尘螨味道,客厅沉沉地冷,不得不开窗通风。没辙,葛霄只能上卧室扒出一条毯子裹着。
他那部按键机还放在书桌抽屉里,很久没开机,电池饿死了,充够半个小时才勉强开机。
手机屏幕刚亮起,未读短信如同泄洪般涌了进来,一条接一条,快得眼晕,惹得他呼吸短暂凝滞。
她发消息给我了。
点进短信界面,未读的信息栏颜色要深一些,葛霄摁着下键,短信不断往下跳,足有五秒才跳到浅灰色的已读消息里。他没察觉到自己在笑,眼却钉死那一条条短信,手轻微地抖。
他应该回来的,早就应该回来的,哪怕隔着一层天花板,碰不着,见不到,但无所谓,见不到也无所谓,隔着墙也无所谓,至少这一刻他是幸福的不是吗,他看到她发的消息了,她还在意他,她还担心他。
事实证明,范营那套脱敏疗法对他来说完全无效,你可以脱敏爱好,但不能脱敏睡眠、食物、水、空气。饿得太久并不会让人厌倦食物,而是再次沾到荤腥时更加餍足。
界面在短信页面上下滚动,每条只能看见头几个字,但他舍不得点进去,反复地看,反复地看,像是要把这二十三条短信全吞进肚子里,才够填饱空空如也的胃,才够填饱空空如也的心。
葛霄重重地仰进椅背,撞得腰背钝痛,才从不住战栗中醒过点儿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