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霄在他面前停了太久,以至于那男人都觉出不对,这才抬头,四目相对。
葛鹏程。
上次在王佩敏家楼下远远一眼都看出他瘦了太多,此刻这样的距离更加明显,葛鹏程几乎瘦脱了相,蜡黄的两颊往里凹进去,显得他颧骨更高,挂着难看的青紫,狭长的脸上胡子拉碴,嘴唇还破了三道口子。
见到他,葛鹏程下意识搓了搓手,目光不定,在他脸上兜了三圈,率先移开眼。
耳旁嘈杂不断,葛霄沉默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记忆里,哪怕在同一间屋子待着,葛鹏程也总是离他和王佩敏远远的,站着吵架、抽烟,躺着喝酒、睡觉,少有如现在这样平静地坐在这里。换作以前,葛鹏程早就暴起呵斥他怎么看人呢,我可是你老子。
我是你老子。这话像一句咒语,足以保全葛鹏程全部的自尊心,才叫他如此固执地挂在嘴边。
单论强自尊,葛鹏程和汤雨繁还是两回事,汤雨繁是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怯,而葛鹏程呢,他觉得全世界都瞧不起他。哪怕别人多看他一眼、一笑、一句话,他都觉得对方在心里冷嘲热讽,从而认为自己的失败是摆在明面上的,这会使葛鹏程更加生气。
但他是个窝囊的家伙,用王佩敏的话说那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唯一敢发作的对象只有他儿子,现在这个“唯一”又要加上一个附加条件:他儿子小时候。
就像现在,葛霄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眼里的审视意味显而易见,他倒连一个屁都不敢放了。
葛鹏程顶识相,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但凡跟王佩敏动手都还会悠着点儿,毕竟王佩敏家里还跟他沾亲带故的,闹太大面上不好看,但儿子就不一样了,毕竟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打坏了又不用赔钱。
天晓得现在葛霄站起来能高出他一个头,就葛鹏程这个酗酒闹事都知道避开壮汉的性子,他太明白跟什么样的人动起手来落不着好了。
所以当葛霄问他王佩敏去哪儿了,葛鹏程只是顿了两秒,说她还能去哪儿,带那孙子去做什么检查了呗。
这副口气让人听得厌烦,葛鹏程真是一点儿没变,挨拳头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背地里还是管你叫孙子。
葛霄懒得再搭理他,终于在五楼护士台找到了王佩敏和钱正峰,她看上去吓得不轻,头发乱糟糟,包带都给扯断半根。
一见葛霄来,王佩敏的眼泪水控制不住往外掉,钱正峰一手扶着她,一手还攥着皱巴巴的单子。
葛霄说叔,单子给我吧,我去弄。
钱正峰作势要掏钱,葛霄安抚地抬了抬手,示意他看好王佩敏就好。
缴完费,钱正峰进ct室,葛霄得空跟王佩敏说上话,反复确认他妈没伤着,这才问起前因后果。
王佩敏哭得话都讲不清,断断续续地说葛鹏程嘴里不干不净的,钱正峰气不过要动手,俩人这才起了冲突,谁知钱正峰后脑勺磕到电线杆了。
越说越苦,当年怎么就找了葛鹏程这么个犊子呢,白瞎老娘好几年。
葛霄被她哭得脑袋一团乱麻,糊里糊涂地想,一个说钱正峰是孙子,一个说葛鹏程是犊子,这什么乱套辈分。
哭到半截,王佩敏才过回来味儿,问:“你把费缴了?”
见葛霄点头,她着急起来:“你没走他医保啊?他们单位还能报销呢。”
“他没提,我不知道。”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呀。”
葛霄忍不住叹气:“他挨的是葛鹏程的打,我哪儿来的脸走他医保。”
“你这是什么话?”王佩敏眉毛皱起来,“你钱叔可不是那种人,他不会瞎想的。”
“钱叔会不会瞎想我都得这么做,”葛霄已经疲了,耐着性子解释,“他跟你有过又不是跟我,省这点儿钱不还得让你先点头,话说到脸上谁都不好看。”
王佩敏被他噎了一下,面上有些挂不住:“你这孩子……”
做完ct出来,钱正峰还有心情笑呢,一个劲儿地安抚王佩敏:“以前就说我头硬吧,你还不信,小磕小碰能出什么事呀,哪儿至于哭成这样。”
葛霄识相地没往跟前凑,得空去询问旁边的护士,说一个小时后出片子,直接去四楼回诊。所幸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碍,开了点儿药,回家静养。
再出诊室,葛鹏程已然不知所踪,堪比吃饭吃一半尿遁逃单,王佩敏不好当着钱正峰的面发作,无奈在场还有第二个姓葛的,葛霄忙前忙后也没换来她一个好脸色。
意识到王佩敏此刻情绪上头,钱正峰相当尴尬。
刚出医院大门,他便招呼葛霄等会儿一起吃个饭,葛霄估摸他是准备把刚刚的钱算清楚,想来又是一阵形同不熟亲戚过年给红包的要命推拉。
他也懒得看王佩敏脸颜色了,干脆拒绝,没等钱正峰再挽留,就往反方向的公交站走去。
好在王佩敏没追上来。葛霄松了口气,却无法解释此刻的烦躁。
这真值得庆幸吗?
“等会儿一起吃饭吧”只是托词,是客套,判断此类客套本身就是一种残忍,是划分远近亲疏的默认方式,尤其对面还是他妈。
但他现在真的、真的只想找个饭馆好好吃顿饭。
【作者有话说】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摊手]
这个点的公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只要一上车,站哪儿就由不得自己了。
车走了五站地,葛霄才被挤到车厢后半截,三四个人扶一根扶手,他实在没地儿下手,只能抓着杆子防止自己被甩出去,还腾出一只手拿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