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敢情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自我可就给我做上心理辅导了,庸医。”
如此毁人清誉,范营颇为不满:“你就按我说的做,七天一个疗程,无效退款。”
“退款包含精神损失费吗?”
“你丫还精神损失上了。”范营没忍住笑,“我就是让你少惦记她点儿,不是你去火星她在地球你俩死生不复相见,有这么难吗?”
“难啊,”葛霄也笑,“不难我在这儿跟你说个什么劲儿。”
他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喊:“哎!病灶这不就找到了,看到没,这就是你没有自我的临床表现。”
“你有种就再大点儿声,让十里八乡都知道这里有庸医出诊。”
“庸医忠告,多学习少发呆,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这话她也说过。葛霄想,但他没敢说出口,生怕范营又说他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没自我。
究竟什么才是自我呢?
将近一周,葛霄都没想出答案,尽管他完全按照范营的医嘱行事:多学习,少发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成天跟在汤易易屁股后面跑。
他不再没事就发两条信息过去烦她,起初还纠结她打电话追究原因要怎么回答,显然是他想太多,汤雨繁没问为什么。
想想也对,她不是会喋喋不休地追问“为什么”的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聊天框日渐空荡。不过还有每周日固定的试卷时间,汤雨繁会准时准点打视频给他。葛霄这么安慰自己。
汤雨繁不发朋友圈,博客停更几年,连头像也万年不换。低迷的分享欲使这两个小时的视频时间变得弥足珍贵,这也是他唯一能够知道她近来如何的途径了。
葛霄这才切实地恐慌起来,因为分别。
这段时间他总想起恬恬——跟他俩一块去沙坑大战小胖的二楼小姑娘。
彼时刚升二年级,因恬恬母亲工作变动举家搬迁。恬恬搬家,他俩都去帮忙,小孩搬不动几样东西,这是变相的告别时间。
三人聚在恬恬房间,相对无言,安静地帮恬恬整理要打包的书本。
汤雨繁年龄大他俩一岁,他和恬恬都爱黏着姐姐,两个小姑娘经常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什么,然后喊葛霄去跑腿买小食品。恬恬也没少因为汤雨繁太护葛霄而哭鼻子,说你怎么去哪儿都带着他呀。
现在要分开,她俩倒都装哑巴了。
葛霄看到汤雨繁偷偷拿袖管擦眼泪,而恬恬始终一声不吭,只在家具全部搬到大货车上后,恬恬母亲喊她上车,小姑娘才跑向他俩,往人手心儿里塞东西,塞完扭头就跑。
葛霄垂头,手里握着颗玻璃青苹果,一人一个。再抬头,大货车已经关上车门,驶出他们的视线。
他拽拽汤雨繁的衣角——她又掉眼泪了。
但他没带纸,只能用袖筒擦她眼泪。汤雨繁哭得话都讲不清,还要嫌他袖口脏,葛霄说你刚刚不也用袖筒擦眼泪了吗。
汤雨繁哭得更大声了。
那段时间她说话文绉绉的,因为学期初她们班搞出一个图书角,她经常借书拿来午休看——《青年文摘》,《意林文学》。
又闹腾着让老妈带她去新华书店买书,回来还顺手送他一本海子的诗集。
文绉绉的小汤边擦眼泪,边说长大真讨厌。
谁长大了?葛霄问。
汤雨繁说这就是长大啊,就像你换牙齿会哭,长个子膝盖疼会哭,和朋友分开也会哭。
葛霄一知半解,不懂诗集,不懂分别为什么要哭,不懂哭为什么和长大划等号,也不懂她到底在讲什么排比句。但他心里酸酸的,像喝了三缸老妈煮坏的酸梅汤。
葛霄说,我不想分开,怎么办。
那就记住以前吧。汤雨繁这么回答。
记住曾经比记住分别更重要,这是汤雨繁给他的答案。
葛霄拿来践行数年,他和母亲搬去城南头两年不好过,他就总翻汤雨繁送他那本《海子的诗》,想以前,以前和她一起上学怎么样呀,下学怎么一起回家呀,趴在泡桐树下挖蚂蚁窝呀。
他试图拿这些抵抗分别。六岁是一回,八岁是一回,十七岁是第三回。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次是该有一颗平常心了,可他还是坦诚地难过,次数无法稀释眼泪,这个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会被习惯,除了疼。
凡事要往好处想,这次比九年前好很多,至少每周还可以同她打两个小时的视频。
每每想起,葛霄都在心里默默感谢小汤同学这个下雨下雪下刀子都要把事办完的性格。情爱在她生命中的地位当真太低,低到她分手后照常给他这位普通朋友补习,面不改色心不跳。
尽管落差仍旧存在,不可忽视。
你想想,往常打电话连说带笑的,现在变成埋头写题,偶尔冒出一两句话。葛霄第一次发现汤雨繁的嘴唇走向居然不是往上翘的,面上没表情就淡,淡得吓人。用范营的话说就是以前给你好脸给多了。
她说话还是那么有耐心,咬字轻轻的,讲他做错的步骤,说你上次月考这个题型就做错了呀。葛霄静静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你有在听吗?汤雨繁问他。
答案是没有。但这话他才不敢说。
所幸葛霄每次都开录屏,把两个小时完完整整录下来,反复地看,反复地看,乃至失眠也要放在旁边听着。
汤勺听到屋里半夜还有人说话,警惕地在门口蹲了十来分钟,努力判断这是进贼还是主人自言自语。
范营那劳什子脱敏疗法根本无效,两个疗程下来,葛霄只觉自己离失心疯差不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