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男人的声音愈发用力,字字泣血:“家里所有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上学!治病!我和你妈每年都带你去北京看医生,又在济坪买房,只为了让你在这里念所好学校。和你妈结婚前我连县城都没出过——你还要我怎么做?还要我怎么做?!我怎么做你才能好起来!我怎么做你才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说话……你说话啊!”
话音刚落,屋内响起娄昱刺耳的哀嚎,沙哑而狰狞。娄正国不再咆哮,而是一下一下地砸着什么。
汤雨繁心下一惊,推门而入。
娄正国佝偻地缩在沙发,一下一下重重锤着自己的头,涕泗横流。而娄昱张着嘴,却面无表情,站在客厅中央,沉默地看着父亲捶打他自己。
风吹得门砰一声响,娄正国缓慢地转过头,看到汤雨繁,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家教时间,男人慌乱地抹掉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小汤老师。”
一见家里有外人,他立刻恢复成初次见面时那副随和模样,甚至连脸上的泪渍都没擦干,笑着招呼她新年好,说辛苦老师今天来一趟了——仿佛方才崩溃至极的人不是他。
得到汤雨繁的礼貌回应,娄正国松了口气,唤娄昱:“去吧,跟老师上课去,认真点儿。”
娄昱十指相缠,这才说了她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不上课。”
娄正国脸上还挂着僵硬的微笑,声音低下来:“小昱,别在老师面前现眼,快点去。”
“我不上课。”
“下了课爸带你去吃过桥米线,听话。”
“我不上课。”
娄正国扬起手。
汤雨繁几乎对这个画面产生应激反应,嗓子眼如同被捏紧灌不进气。娄昱却只是站在原地,瘦瘦小小的背影不知和谁重合,被汤雨繁拉着胳膊一把抓过去。
娄正国的巴掌没往下落,仿若惊醒,看向她。
汤雨繁意识到自己手在抖,右手紧紧把住左手手腕,控制住剧烈的颤抖,对上男人的眼睛。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苍老的眼睛让她说不出凶狠防备的重话,只说:“不要打他。”
这四个字出口,汤雨繁才被赦免般得以呼吸。娄昱抬眼,同样看向她。
“不要打他,”她说,“我是来上课的,不要打我学生。”
娄正国并不是典型的难缠家长,比起他妻子秦喜,他还算好说话。听汪老板说他从前在乡里读过几天书,最讲究面子工程,尊师重道——哪怕是对她这样的大学生家教。
汤雨繁这话一出口,他便从脑袋红到脖子根,自觉让她带娄昱去里屋上课。
家里没有暖气,三条旧被褥叠在床头,狭小的屋内散发着陈旧而潮湿的木头味道。娄昱坐在书桌前,手指紧紧地扒着桌沿,不知在想什么。
他当真抵触这节突如其来的加课。汤雨繁检查上节课留的口算题卡,十道题对一道,基本上是赶趟胡写出来的。
她翻了两页便合上,娄昱仍垂着脑袋,手指掏毛衣上的洞,不发一言。
“今天不想上课吗?”汤雨繁问他。
娄昱没说话。
汤雨繁微微倾身,“告诉老师,今天发脾气是不想上课,对吗?”
他手指钻进毛衣窟窿使劲抠,脑袋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