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怎么说也是个老师,学生之间的事儿我见多了。你现在喜欢她,那是因为你们之前一直待在一块儿,上学呢读一所学校,家里呢住得也近。小孩嘛,青春期难免慕少艾,但进入大学,可就不是青春期那点儿荷尔蒙能支撑得了了。我就不说不同省了,你就是也考到济坪去,不同校,想着是挺美好,周末见一面,没课见一面。但环境不同啊,环境里的人也不同,谈吐不同,三观不同,就是课表那也不同啊。这结局我一眼能望到底儿,渐渐地你们就走远了,走散了,对不对?你看看那初高中谈朋友的,当时是海枯石烂、肝肠寸断,一毕业不都分开了?所以说呢,人和人不同路,彼此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汤翎低低地咳了一声。
“再者呢,你的家庭,阿姨心里有数。你这孩子可怜,我也想着是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这也是因为你和易易是好邻居、好朋友,饿肚子我也不能视而不见是不是?但这不代表阿姨能接受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这样的环境里,让她以后步入这样的婚姻。”
听到这里,葛霄猛地僵住,汤翎的话宛如一道厉雷,从他后脊劈到肺腑肝肠,将人活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是人,一半是魂,飘在空中冷眼看着这血肉模糊的场面,听他话里的惊愕和惶恐:“阿姨,别、不一样,您别这样说,我和我爸不一样。”
见汤翎没接茬,葛霄语气几乎带了些恳切的哀求:“我不会像他一样,我发誓,您实在不信我可以去查精神科的……”
汤翎抬手,无声喝止他的话继续下去。葛霄徒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你也罢,你父亲也罢,说白了,我终究不知根知底。与其为潜在因素担惊受怕,我倒不如把闺女托付给根本就没有这样苗头的家庭来得实在。”汤翎说。
“当然,说这个也早了点儿。阿姨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为人父母的苦心,你们俩啊,不合适。我不想拿我女儿去赌,更何况赌的是你们两个人的感情,赢了阿姨不受益,输了阿姨还得跟在后面擦屁股。葛霄啊,你要是还惦记阿姨点儿好,就答应我,以后呢,你们就还当好朋友、好邻居,其他就不要再考虑了。街里街坊之间和和气气的,啊。”
说完,汤翎犹嫌不足,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她还是十年前那个会为被父亲打得不敢回家的小霄多买一套蓝色睡衣的汤翎阿姨。继续说:“算阿姨拜托你,答应阿姨,好吗?”
汤勺等了他很久,久到它趴在暖气片上打满一个盹。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它竖起耳朵,尾巴像根小小的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眼巴巴地等钥匙开门,却没得到一个摸摸。
明明以前都有的。猫感到困惑,追着往客厅走,差点将葛霄绊倒。他似乎这时才记起家里竟然还有只猫,便将它从地板上捞起来,走向沙发。
“饿了吗?”葛霄询问。
没有得到回答,小猫只是伏在他膝头,认真地啃他裤子。
葛霄垂着眼睛,同样认真地抚摸它的背毛,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这才回神。
诚实地说,他这会儿并不太想通电话,尤其是来自汤雨繁的。葛霄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笑,但他很擅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无事发生,所以没关系。
猫还在专注地磨牙,葛霄接通电话:“喂?”
汤雨繁那头静了几秒:“怎么了?”
出其不意,问得葛霄一愣:“什么。”
“我说,你怎么了?”汤雨繁诧异地问,“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很怪吗,”葛霄回答,“我刚睡着了,没看到你发的消息。”
“还没吃饭吗?”
“还不太饿。”他说,“可能是我今天早上起太早了,周末应该睡到下午的。”
汤雨繁顿了一下,说:“和我通视频吧?”
“现在吗?”
“本来不就说好你回来之后要视频的。”
“要不下午吧,等我吃完饭。”
“现在,我看一眼就挂断,不耽误你吃饭。”
“是要确认什么啊。”葛霄笑起来。
“确认有没有人不高兴。”
此话一出,他几乎下意识闭了闭眼,稳住呼吸,稳住。
“所以,打视频给我吧?”汤雨繁说。
她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让葛霄当即明白,她就是知道他拒绝不了她的请求才这么说的,坏透了。
葛霄靠进沙发,盯着天花板,抬眼抬得发酸发胀,许久才说得出话:“好。”
接通视频,汤雨繁开着后置摄像头,背景看起来是在户外,她学校里的小景观湖旁的石桌,天气好的时候,汤雨繁会在那儿吃午饭,然后背英语。
葛霄确实看到了她桌上的书本,今天的午餐摆在旁边,是用塑料盒装着的水饺,西葫芦馅儿,塑料盖子热气消弭。
几句结束,说一不二是汤雨繁最大的优点之一,说是看一眼就挂,当真没有聊很久。
她应该是看出他情绪不高,没再追问,只说我这一下午都不忙,只要你想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吧。
挂断视频,客厅重归寂静。
葛霄仍然陷在沙发里,无意识地转着中指上的戒指,指腹反复碾过上面的刻字。
饺子凉了吗。他拨弄着戒指,漫无目的地想。
说实话,前有王佩敏叫他回去吃饭,后有汤翎找他上门谈话,这两件事发生间隔不过二十四小时,他都没有任何想哭的欲望,只是觉得眩晕、茫然。但看到她那盒水饺已经放凉,葛霄仿佛才找回大脑里名为难过的原始情绪,如同开闸放水,汹涌地席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