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冻的大脑这才咔嚓转一下——对,她朋友今天来找她。
删删打打,回了个:牛肉粉,看着好香。
汤雨繁很快回复:今天吃宵夜吗?
x:我在思考。
易易:昨天晚上不是说想吃馄饨面来着。
x:太冷了
x:馄饨摊没开门。
易易:我之前有两袋没下完的米线,我记得是放在电视柜里了。
还没等他回复,热水壶咔哒一声。
葛霄在茶几上挑挑捡捡,这里堆的大半都是汤雨繁的杯子,旁边挨着一袋高乐高,夏天那会儿买的,她没喝完,封口处夹着凯蒂猫的小夹子。
此人抗拒喝水,但逛小商品城看到漂亮杯子就走不动道。唯一一只属于葛霄的杯子局促地挤在里面,还是为了和她凑对才买的黑白猪小茶杯。
他瞄一眼黑猪,权当没看见,拿了只小汤的青蛙杯。拍照给她:本人征用了。
汤雨繁回复:十点半以后加收百分之五十的服务费,谢谢。
葛霄笑了下,大方地给她转过去五毛。汤雨繁回复一个冷酷的墨镜表情,秉承投之以李,报之以桃的理念,更大方地给他转回来两毛五。
两杯温水下肚,胃里才暖和起来。
电视柜里找到三袋米线,紧挨着她拿来装零食的漂亮铁盒,里面放着几袋小圆饼干,花花绿绿的薄荷糖果,还有一块蛋黄派,都是平常在楼道里碰见别家邻居给的。她不吃,就放在盒子里。
她这人绝对有收藏癖。葛霄心里发笑。吃饭的小票要收着,买衣服的备用扣子要收着,别人给的零食也要收着。你问她为什么不吃吧,她说要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再吃。
汤雨繁是一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植物,在他家待了两个月,家里全长满她的东西。
这个笑容维持不过十秒,像黏在窗户上的一粒雪花,在第十一秒融化。
拿出来吗。他看着那个小铁盒。
还是就放在这儿吧。
小锅里做上水,汤勺怕火,不敢进厨房,就往餐桌上一趴,朝里面探头探脑。
往常它上餐桌,葛霄立马就把它抱下去,他今天没来执法,没心情,就靠在厨房门口,胃缩起来似的反酸,手指反复刷新着车票界面,刷新,退出。
四个来回,又跳去微信界面,看和她的对话框,再看济财的公众号。
这三个界面反复跳转,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消息、电话、视频、一张去往济坪的车票。
自从上次深刻交谈,汤雨繁向他分享生活的频率有效增高。
以至于葛霄每次打开手机,或多或少都会收到她的消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今天写了多少题、辩论社的学姐又给了一袋沙琪玛、舍友吵架,怎么当和事佬能不挨骂。事无巨细。
他好开心啊,一边开心一边担忧,心想她会不会烦呢?我没有及时回复,她会不会生气?我该回什么才能显得更重视?
他保存了她以前发的颜表情,表情包,每次打字都要斟酌再斟酌。
高三生活太枯燥,每天都累个半死,不知道该分享什么却又着急想和她说话的时候,他就发猫,吃饭的猫,打盹的猫,偷喝他黑猪茶杯里的水的猫。
葛霄手机为此专门建了两个相册,一个放猫,一个放她。
总发猫,汤雨繁就要问他,那你在干什么呀?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太顺溜,太平常。葛霄又要开心,说我在和你聊天呀。
汤雨繁把能做的都做了,聊天,视频,每天晚上都会提前打开他家空调,确保他到家时能暖和些。
但还不够。
他总有些憋在喉咙眼里的问题,不是她不愿说,是他不敢问。
小时候葛霄害怕走夜路,汤雨繁经常挤兑他胆小,他死不承认。
如今才发现汤雨繁说得一点儿没错,他这个人居然能胆小到这种程度——不敢频繁地询问她现在在干什么,也不敢问那天拿外卖时喊你名字的男生究竟是谁。
不满足是一颗腐烂的梨,死气沉沉地躺在果篮。它什么都不做,就能用自己腐蚀掉其他。
葛霄努力让自己沉进忙碌的高三,掐断所有胡思乱想。可晚上回到家,面对着黑洞洞的客厅,他总会突兀地掉进寂寞的情绪漩涡。
汤雨繁不爱发朋友圈,除了她主动发来消息,他没有其他途径再能了解她的生活。葛霄便去关注她们学校和学院的公众号,每天数着她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可还是想知道,你在哪里做了什么,好想知道,又和谁说了几句话,好想知道,那个男生还有没有来找你,好想知道。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见你,跟着你,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能看到你,好想知道……好想知道。
米线出锅,他加水太多,海带丝往外冒尖。汤勺跟到茶几,渴望他分自己一口食儿,被葛霄抱下沙发:你今天吃太多了,不行。
猫不甘地呼噜两声,伏在他腿边不动了。
葛霄盯着碗里腾升的热气看了一会儿,起身,将她装零食的小铁盒子翻出来,她喝汤用的碗翻出来,她留在他家的物件全翻出来,直到把电视柜堆满,堆成小小的山丘,便再放不下别的。
汤勺不理解这人在发什么神经,但它知道他情绪不高,闻着发苦,猫尾巴晃一晃,大方地搭在他膝盖,聊表安慰。
猫祖宗赏脸,葛霄却没心思同它逗趣儿,坐回茶几前。
汤勺巴巴跟过去,他一手摸着猫,一手拿筷子挑起几缕米线,热气往上冲,扑到他眼眶。
托那碗米线的福,葛霄难得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