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开学之后,她想过很多有关家里的事。
坦白讲,得知志愿被改那晚坐火车去圻顺,她确实是临时起意想找老爹帮她撑腰的,没开得了那个口,更是连一面都没见上,便匆匆回了须阳。
但她内心的期待并没有熄灭,想着等他知道了,总会说说汤翎吧,总会帮她吧。
真等到了那一天,刘建斌知晓了家里事,却给了她一个意外也不意外的态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漠视。汤雨繁最初这样认为。
含糊其辞,就像这几条短信一般。
汤雨繁明白,如果不是因为志愿和老妈冷战至今,她爹连这些都不会发的——否则她也不会整整三年都对刘建斌辞职去外地干工程一事毫不知情。
给生活费和提醒添衣,在汤雨繁这不足二十年的人生里,一直是老妈在干。
汤翎是严苛的妈妈,不顾她想法更改她高考志愿,看女儿摔倒只会站在旁边叫她“坚强点儿,站起来”。
但她也是每天下班在超市水果摊旁边转到天黑,等着老板八点以后将马奶葡萄五折出售的妈妈,是自己一直穿单位发的旧皮鞋却会给她买过年新衣服的妈妈,在家里最艰难的那几年,每周仍然会买两斤肉,剪成五小包冻起来慢慢吃的妈妈。
尽管是汤翎这般会说“我真是后悔当初没听你姥的话打掉你”的妈妈,汤雨繁也能谈出这样许多。
而刘建斌呢,父亲在她青春期里留下的痕迹只有每月那一通电话。
以至于汤雨繁一和汤翎吵架,就会想要跑到刘建斌那里。她一年根本见不着他几次,却依然会想象他们在他乡相见的模样。
事实上,那只是汤雨繁想象中的避风港。从前她不知道,倘若那样一天真的到来,刘建斌究竟会不会细心地安慰她?
一切“不知道”都源于疏远所产生的未知,就像刘建斌根本不知道汤雨繁对阿莫西林过敏那样。
这让她重新回望她的家庭。
本质上来讲,她、汤翎、刘建斌,三个人皆是孤立无援,还都带着点儿诡异的顾影自怜。
每个人都想等着另外两个人“成长”,“理解自己”。
所以汤雨繁无法非黑即白地去爱或恨这家里的每一个人——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自己。
爱与恨在这个家庭中根本不存在,它们太直白也太单一,这里没法培育出这样的感情,她们家只有像恨一样的负责,和像爱一样的沉默。
同样,汤雨繁转这三百块钱也不因为爱或恨,不因为投诚或期盼,只是想“还给你”。
还给你。
都还给你。
频频回头只会碰一鼻子灰,所以汤雨繁决定看着脚下的路。
汪春阳是个很好的人,向二婶介绍她,不是员工,而是妹妹。汤雨繁还在她那儿兼职时就常常收到汪老板从家里带的蜜三刀,特别甜。
她没吃过蜜三刀这么甜的果子,最后一次去晚托班,汪老板给了她整整一盒。
汤雨繁一个人吃不完,也不知道这东西能放多久,拿回去仨人分着吃,张子希爱吃甜糕点,另外两人则边吃边喝水。
邓满的平板播放着张子希力荐的《轻音少女》,摆在中间,张子希就搬把椅子坐在她俩后头看,胳膊靠着她俩的椅背,嘴里嚼嚼嚼。
汤雨繁又喝一口水。甜腻的糕点配上甜腻的经典日式少女配音,她嗓子眼都快被锁住了。
宿舍门就是在这个时候开的。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向你看去——这个画面应该挺有冲击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