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租的小区没有集中供暖,楼道里阴冷潮湿。但一打开门,暖意扑面而来——小电炉已经提前打开了,橙红色的光映亮半个房间。
“你先坐,我煮点东西。”陆巡脱下外套挂好。
江屿在旧沙发上坐下。炉火很暖和,他注意到陆巡在窗台上又添了两盆植物:一盆是小小的仙人掌,一盆开着紫色的小花。
“这是什么花?”江屿问。
“紫罗兰。”陆巡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卖花的老奶奶说,冬天也能开。”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江屿站起来走过去,看见陆巡正在切白菜和豆腐。灶台上还摆着一小包粉丝,几颗干香菇。
“你要做饭?”
“天冷,吃点热的。”陆巡动作很麻利,“白菜豆腐粉丝煲,很简单,很快就好。”
江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陆巡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大概是超市促销送的,上面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围裙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
这个画面让江屿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在他十六年的人生里,厨房是属于母亲和保姆的空间,父亲偶尔会煮咖啡,但从不做饭。而陆巡,一个人生活,却能把简陋的小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在寒冷的雪夜做一锅热汤。
“要我帮忙吗?”江屿问。
“不用,快好了。”陆巡盖上锅盖,“去看书吧,二十分钟就好。”
江屿回到炉火边,摊开英语笔记,却有些心不在焉。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声、水沸声、锅盖碰撞声——构成了某种温暖而踏实的背景音。
二十分钟后,陆巡端着一锅热腾腾的汤出来,还有两碗米饭。
“小心烫。”他把锅放在炉子边的小桌子上。
汤很朴素:白菜、豆腐、粉丝、几片香菇,但香气扑鼻。陆巡还撒了一点白胡椒粉和葱花。
“尝尝。”他递给江屿勺子。
江屿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很鲜,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陆巡也舀了一勺:“我爷爷教的。他说冬天最冷的时候,一锅热汤比什么都管用。”
他们安静地吃着。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这一刻,小小的出租屋像暴风雪中的避难所,温暖而安全。
吃完饭后,陆巡洗碗,江屿擦桌子。然后他们真的开始学习——围着炉火,摊开书本,像两个认真的小兽在洞穴里过冬。
“这个语法点我还是不太懂。”陆巡指着笔记本上的虚拟语气。
江屿凑近去讲解。炉火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把影子投在墙壁上,像某种古老的皮影戏。
讲到一半,江屿突然问:“陆巡,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陆巡放下笔,想了想:“能养活自己,还能有点余钱的工作。”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陆巡看着炉火,“我爸妈打工二十年,才勉强在县城买了套房。那房子很小,夏天热冬天冷,但他们觉得很满足。所以我觉得,能养活自己,还能让家人过得好一点,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过……改变什么吗?不只是自己的生活,还有更多人的?”
陆巡抬起头:“比如?”
“比如……”江屿想起父亲医院里的病人,想起母亲实验室里的数据,“比如我爸爸是医生,他救过很多人。我妈妈研究环境污染,她的论文可能会影响政策。他们都在改变世界,虽然只是一点点。”
陆巡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炉火在他眼睛里跳动。
“我爷爷修了一辈子农机。”他说,“拖拉机、水泵、收割机。那些机器帮农民种地、灌溉、收庄稼。他没改变世界,但他帮很多人种出了粮食。”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也许改变世界不一定非要很大。把一件事做好,帮到一些人,也是一种改变。”
江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陆巡对“修东西”如此执着。那不只是谋生技能,更是他理解世界、与世界连接的方式。
“你说得对。”江屿说,“我爸妈总说要做‘大事’,但我有时候觉得,把‘小事’做好,也很重要。”
陆巡笑了:“年级第一说这种话,不怕被骂没志向?”
“志向有很多种。”江屿认真地说,“我最近在想,也许我的志向不是考第一,而是……找到一件真正想做的事,然后把它做好。”
这是停电那晚之后,江屿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从小到大,他都在既定的轨道上奔跑,却很少问自己:我想去哪里?
“那你找到了吗?”陆巡问。
“还没有。”江屿诚实地说,“但至少我开始找了。”
炉火渐渐弱下去。陆巡添了块蜂窝煤,火又旺起来。
“江屿。”他突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看不起我。”陆巡的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里很轻,“在县城的时候,老师同学都说我是天才,但我知道,那是因为县城太小。来了这里,我以为会不一样……但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从乡下来,就低人一等。”
江屿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陆巡从哪里来,对他来说重要吗?
“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你?”江屿说,“你数学比我好,会修东西,会做饭,一个人生活……你很厉害。”
“但在很多人眼里,这些不算厉害。”陆巡说,“他们觉得,只有成绩好、家境好、长得好看,才算厉害。”
江屿想起张昊和其他同学偶尔的议论,想起他们看陆巡旧书包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