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比母亲小几岁,是个出了名的爱打扮、爱攀比的主儿。
平时没事就喜欢在麻将桌上显摆自己老公给买的金项链、新衣服,跟母亲这种朴素泼辣的风格完全是两个极端。
“哟!这不是木珍姐吗?”
赵姨一眼就看见了推着破自行车、满头大汗、车把上还挂着死鱼的母亲。
她夸张地叫了一声,手里还提着两个印着“粉红佳人”Logo的精致纸袋,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优越感。
“这么大热天的,带儿子买菜去啦?哎呀,看这一身汗,真是个操劳命。”
赵姨扭着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母亲,目光在母亲那崩开的扣子和被汗水浸透的腋下停留了两秒,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和戏谑。
母亲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在熟人面前丢份儿,尤其是在这个死对头赵姨面前。
她立刻挺直了腰杆,那对沉甸甸的大胸脯随之一颤,差点把第二颗扣子也崩飞。
“是啊,向南正如长身体,给他买点好的补补。”母亲大嗓门一亮,气势上绝对不能输,“哪像你啊,天天清闲,也不用管孩子。”
“哎哟,我那是命好,我家那口子舍不得让我干活。”赵姨捂着嘴笑,故意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这不,刚在里面买了两套内衣。现在的内衣啊,更新换代太快了,稍微旧点就没型了,穿出去让人笑话。木珍姐,你身上这件……怕是有些年头了吧?我看那印子都勒出来了。”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母亲的痛脚上。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胸口,但又觉得那样太露怯,硬是把手放了下来,冷哼一声“衣服嘛,能穿就行,哪那么多讲究。也就是你们这些闲得慌的才天天琢磨这个。”
“话可不能这么说。”赵姨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副知心姐妹的样子,实则是为了看笑话,“咱们女人到了这个岁数,那地心引力可厉害着呢。你要是不穿点好的托着,那还不垂到肚脐眼去了?再说姐夫刚回来吧?你这……晚上不得穿点鲜亮的让他新鲜新鲜?”
这话太露骨了,母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神慌乱地瞟了我一眼,现我正低头看鱼(其实耳朵竖得老高),才稍微松了口气。
“去去去!没个正经!当着孩子面胡说什么!”母亲骂了一句,但语气明显有些虚。
“哎呀,向南都高中生了,大老爷们了,啥不懂啊?”赵姨冲我抛了个媚眼,然后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正好遇上了,走走走,进去看看。这家店刚上了新款,那种调整型的,特别适合咱们这种生过孩子的,聚拢效果特好。我看你这……怎么也得是d杯吧?不好买,得去专柜试。”
“我不去!我这还有鱼呢,腥了吧唧的……”母亲挣扎着,但眼神却出卖了她。
她是被赵姨那句“垂到肚脐眼”和“让姐夫新鲜新鲜”给戳中了心思。
“鱼放门口不就得了!这大中午的谁偷你的鱼啊!”赵姨是个自来熟,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硬是拽着母亲往里走,“再说了,你这一身汗,进去吹吹空调也是好的。向南,把你妈那车锁好,跟你妈一块进来,外面多热啊,别把孩子晒中暑了!”
这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母亲拒绝意志的稻草。
“行行行!别拽了!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母亲甩开赵姨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无奈,“向南,你……你把车锁边上,拎着东西进来吧。外面确实太热了,别晒坏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阵狂跳。
我锁好车,一手提着那条还在滴水的草鱼,一手提着沉甸甸的排骨和米面,像个闯入仙境的野兽,跟着母亲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欢迎光临粉红佳人!”
一声甜得腻的招呼声响起。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冻人。一进来,外面的喧嚣和燥热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淡淡的香薰味和轻柔的萨克斯音乐。
这地方太干净了。
地板砖亮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满了穿着性感内衣的外国模特海报。
一排排货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文胸和内裤,红的、黑的、紫的、肉色的,还有那种几根带子组成的、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情趣款。
母亲一进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局促。
她那身被汗水浸透的廉价衣服,手里那个装钱的旧布包,还有我手里提着的腥臭的草鱼,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在赵姨那光鲜亮丽的身影后面。
“哎哟,赵姐,您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一个穿着粉色制服、化着浓妆、身材苗条的导购员迎了上来。
她大概二十出头,眼神毒辣得很,一眼就扫到了母亲,目光在母亲那虽然穿着保守但依然宏伟的胸部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脸上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
“这不是遇上我邻居了吗,带她来看看。”赵姨指了指母亲,“小张啊,你可得给我这老姐姐好好挑挑。她这可是『大户』,一般的尺码可穿不上。”
导购员小张立马心领神会,那种看“大客户”的眼神瞬间亮了。
她绕过赵姨,直接走到母亲面前,虽然母亲身上有汗味和鱼腥味,但她却像闻到了钱味一样,亲热地挽住了母亲的胳膊。
“大姐,您这身材,绝了啊!”小张一开口就是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夸赞,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也就是在咱们这时候了,要是搁在唐朝,那就是杨贵妃!这肉长得太懂事了,全长在该长的地方了!”
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脸红得像块红布,一边想要抽回胳膊,一边尴尬地摆手“别瞎说,啥杨贵妃,就是胖的,一身赘肉……”
“哎哟大姐,您这可不是胖,这是丰满!”小张是个老手,一边说着,一边看似无意、实则极其专业地伸手在母亲的后背和侧胸比划了一下,“您看您这胸位,虽然有点……咳,稍微有点受地心引力影响,但底盘好啊!只要选对内衣,给它提起来,那腰身立马就显出来了。您现在穿的这个不行,钢圈都跑偏了,把副乳都挤出来了,多难受啊。”
这一番话,既专业又直白,直接把母亲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我站在离她们几米远的角落里,手里提着鱼,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在看地板上的瓷砖花纹。
但我的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把她们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副乳”、“地心引力”、“提起来”……
这些词汇像是一根根羽毛,在我心里那个最阴暗的角落里挠啊挠。我偷偷抬眼,看着母亲。
在明亮的射灯下,母亲那件涤纶衬衫简直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