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萍萍不。
生活的磨砺,婚姻的暗礁,早已将她骨子里那份固执与好强,淬炼成了一种更为坚韧、也更富冒险精神的东西。
她在火车站售票窗口这个小社会里,日日耳闻目睹着南来北往的讯息,感受着时代脉搏最细微的颤动。她比许多人更早地察觉到,世道要变了。
窗口外,那些提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的旅客,谈论的话题渐渐从“指标”、“斗争”转向了“货源”、“差价”;抱怨供销社服务态度差、买不到紧俏货的声音越来越多;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胆大的人,悄悄在站前广场与人交换着票据或是某些稀罕物件。
机会,终于让她等到了。
马春花看着大女儿眼中久违的、闪烁着光芒的倔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非要跟针线较劲的小丫头。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钱。顾满仓沉默地抽着烟,最后把烟杆一磕:“想好了就去做,家里支持你。”
顾立东和苏玉兰更是毫不犹豫地表示要帮忙。就连渐渐走出阴霾的小富婆妞妞,也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塞给姑姑。
家人的支持,像一股暖流,注入顾萍萍的心田,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
她瞄准了首都火车站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小门脸。这里位置绝佳,客流量巨大,但正因为临着车站,环境嘈杂,管理也相对复杂,租金反而比预想的要低一些。顾萍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签下了租赁合同。
她的“小店”,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她也不拘着卖什么,完全根据旅客的需求来。
刚开始,资金有限,她主要进一些方便携带的吃食,面包、饼干、鸡蛋糕、水果,还有香烟、火柴、肥皂、毛巾这些旅途必备的日用品。
顾萍萍在门口支了个简单的摊位,把货品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顾萍萍从雇佣两个人,到四个人轮班,偶尔她也忙活。
两个是娘家附近的待业青年,老实肯干;一个是火车站职工家属,人头熟;还有一个是以前在售票处认识的关系不错的同事王大姐的妹妹,手脚麻利。
顾萍萍负责统筹进货、盘账和应对各种关系。
她凭借着在铁路系统工作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对车站环境的熟悉,很快打通了各个环节。
虽然也遇到了些地痞流氓的骚扰、管理人员的刁难,但她处事圆滑,该打点的打点,该强硬时也绝不退缩,竟也一步步站稳了脚跟。
这小小的店面,就像一个敏锐的触角,紧紧吸附在火车站巨大的人流上,汲取着养分。
资金,如同雪球般,开始缓慢却坚定地滚动起来。顾萍萍成功地主播了第一笔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启动资金。
转眼到了腊月,年关将近。
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年味,也带来了火车站一年一度最汹涌的人潮——春运。
看着站前广场上黑压压一片、拎着大包小包、归心似箭的旅客,顾萍萍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商机。她立刻调整了货品结构,大幅增加了适合作为礼品的商品: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什锦糖、水果罐头、麦乳精,甚至还有一些从南方弄来的、印着漂亮图案的丝巾、电子表等稀罕物。她还特意进了一批结实耐用的旅行包和编织袋,方便旅客携带年货。
小小的店面被塞得满满登登,门口的摊位更是扩展成了三个,依旧被汹涌的顾客围得水泄不通。
人手严重不足!
顾萍萍一个电话打回娘家求援。关键时刻,家人再次成为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母亲马春花二话不说,收拾包袱就来了,负责在店里坐镇,照看最紧要的钱箱子;弟弟顾立东和弟媳苏玉兰请了假,一个负责搬运货物、维持秩序,一个心思细腻,帮着招呼顾客、介绍商品;
顾立丰父母来了,顾立丰力气大,跟顾立东负责后勤补给和重活,妞妞则跟在苏玉兰身边,学着递个东西、看看小件货品;
顾芝芝也跑来帮忙,她嘴甜机灵,在摊位前叫卖揽客是一把好手;就连顾萍萍的儿子飞飞边卖边吃,还能帮搬东西。
首都火车站,这个全国最大、最繁忙的交通枢纽,在凛冽的寒风中,上演着一场人口大迁徙的壮观景象。
而顾萍萍家的小店,就像激流中的一块礁石,被一波又一波购买年货的旅客疯狂冲击着。
“我要两盒点心,那个铁盒的!”
“给我拿五个肉罐头!”
“丝巾!那条红色的丝巾给我看看!”
“同志,这种旅行包还有吗?要大号的!”
声音嘈杂,人潮汹涌。找钱的,装货的,介绍商品的,维持秩序的……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顾萍萍更是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各个摊位和店面之间穿梭,补货、算账、应对突发状况,嗓子都喊哑了,嘴角也因为焦急和忙碌起了燎泡,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看到了希望、抓住了机遇的亢奋。
寒冷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从清晨第一趟列车进站,一直忙到深夜最后一趟列车驶离,连续几天,天天如此。
终于,到了除夕这一天。
下午,火车站的客流明显减少,喧嚣了一周的站前广场渐渐恢复了平静。顾萍萍果断决定提前收摊,让辛苦了好几天的家人和雇工们都早点回去过年。
关上店门,拉下卷帘,将那一片狼藉和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各种食物和人体气味的复杂味道关在门外。顾萍萍带着一身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家人一起回到了她临时租住的、离店面不远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