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沉痛而庄严的声音,在马春花听来,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准备给孙女妞妞做新衣服的布料,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大儿子……丰子……那个从小沉稳懂事、让她引以为傲的大儿子;那个在父亲去世后,默默寄回津贴支撑家里的大儿子;那个她日夜牵挂、盼着他能在部队平安顺遂的大儿子……也没了?
继丈夫之后,她又一次失去了一个儿子?
这一次,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意识。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崩塌,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马春花甚至没有哭出声,就直接晕厥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几天之后。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围着哭红了眼睛的顾萍萍、面色惨白憔悴的顾立东,还有得知消息匆匆从西北赶回来的顾芝芝。
看着孩子们悲痛欲绝的脸,马春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的剧痛。
她望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已经随着丈夫和儿子,一同离去。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可期盼?还有什么能支撑她走下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吞噬。
也是在这一刻,马春花遇见同样住院的苏玉兰,虽然这并不是二人第一次见面,甚至不是第一回交谈。
番外:马春花11
马春花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药物的作用让她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但每一次清醒,那蚀骨的悲痛便会清晰地啃噬她的心脏,让她恨不得立刻再次沉入黑暗。
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知道她家接连遭遇的惨事,投来的目光多是同情与唏嘘,偶尔的低语也带着小心翼翼的避讳,这反而让马春花觉得更加难堪和窒息。
就在这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中,苏玉兰被护士用轮椅推了进来,安排在了她旁边的病床上。
马春花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听小女儿芝芝提过一嘴,说苏明娟的妹妹也在这家医院生孩子。
对于苏家的人,马春花本能地带着一层隔阂和冷淡,即便这个苏玉兰每次见到她,都会用那把清凌凌、带着点儿南方口音的软糯嗓子客气地叫她“婶儿”。
人也长得顶漂亮,是那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漂亮。
苏玉兰确实是来坐月子的。她刚生下一个女儿,原本住在妇产科,那边床位紧张,她情况稳定后,便被调整到了这间普通病房。
她住进来时,身边跟着的是她丈夫张建国和两个儿子。
马春花即使心情灰败,也不得不注意到这一家子。
张建国个子高大,相貌周正,穿着挺括的中山装,看得出家境不错。
他对苏玉兰很是体贴,扶她上床,给她掖被角,眼神里带着男人对漂亮媳妇那种显而易见的喜爱和占有欲。
但他也确实有些男人共通的毛病。
比如,苏玉兰轻声说想喝点热水,张建国嘴上应着“好,好”,身子却不动,眼睛还瞟着窗外,直到苏玉兰又柔声细气地提醒了一遍,他才恍然起身去倒水。
两个儿子,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虎头虎脑,穿着干净整齐,不像一般人家孩子那样邋遢。
他们围在母亲床边,小脸上满是依赖。
“妈妈,你还疼吗?”小儿子踮着脚,想去摸苏玉兰的脸。
“不疼了,看到我们小武和哥哥,妈妈就好了。”
苏玉兰声音温柔,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又看向大儿子:“小文,带弟弟去旁边玩会儿积木,别吵到隔壁奶奶休息,好不好?”
大儿子乖巧地点头,拉着弟弟走到窗边的小桌子旁,果然安安静静地玩了起来。
马春花冷眼瞧着,心里有些诧异。这年头,半大小子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能这么听话懂事的不多。
更让她注意的是苏玉兰对两个儿子的态度,看似温和,却有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力。
孩子们显然很吃她这一套,是发自内心地亲近她、听她的话。
苏玉兰的婆婆,也来过几次。
张母穿着体面,脸上带着笑,说话也客气,但眼神里的精明和打量藏不住。
她先是抱着新得的孙女看了又看,嘴里说着“丫头也好,丫头是贴心小棉袄”,转头却对苏玉兰说:“玉兰啊,你这次辛苦了。不过咱们老张家,还是得多子多福才兴旺。等你养好身子,争取再给建国添个小子!”
这话听着是期盼,实则带着压力。
苏玉兰靠坐在床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妈,您说得是。不过生孩子这事也得看缘分,强求不来。再说,现在国家也提倡计划生育呢,咱们得响应号召。小文小武都懂事,妞妞也乖,我和建国先把这三个孩子好好抚养成人,比什么都强。”
她四两拨千斤,既没直接顶撞婆婆,又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还把“响应国家号召”这顶大帽子抬了出来。
张老太太被噎了一下,看着儿媳那张漂亮又淡定的脸,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讪讪地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马春花注意到,张老太太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眉头微蹙,确实像是身体不太爽利的样子。
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私下里都羡慕苏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