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邻居都说,老顾家是积了德,灶王爷保佑。
顾满仓是家里的老二,性子闷,不爱说话,见了生人甚至会脸红。
他没读过什么书,小时候家里条件只够供大哥识几个字。
但他手巧,从小跟着父亲学木匠,刨、锯、凿、卯,一看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做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后来木匠活少了,他就自己鼓捣些机械小零件,谁家的钟表不走了,锁头坏了,他琢磨琢磨,多半能给修好。
马春花和顾满仓的认识,没什么传奇色彩,却带着点那个年代难得的“自由”气息。
那天,马春花给胡同里一户人家送煤,板车陷在胡同口的泥坑里,她咬着牙使劲推,脸憋得通红,车轱辘却纹丝不动。正着急,一个穿着旧工装、显得有些清瘦的年轻男人路过,二话不说,上前帮她一起推。他力气不小,两人一用力,板车就出来了。
马春花赶紧道谢,抬头一看,是个眉眼周正、皮肤微黑的年轻人,看着有点面熟,好像是胡同里老顾家的老三。
顾满仓摆摆手,闷声说了句“没事”,眼神有点躲闪,不敢看马春花因为用力而泛红的脸颊,转身就要走。
“哎,同志,谢谢你啊!”马春花又叫住他,从煤筐里拿出两个早上没舍得吃完的、略带余温的窝头,“没啥好东西,这个你拿着,垫垫肚子。”
顾满仓愣了一下,看着马春花真诚的眼睛,和她手里那俩略显粗糙的窝头,耳根有点热,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该我谢你才对!”马春花爽朗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马春花,在那边煤铺干活。你是顾家二哥吧?”
“……嗯,顾满仓。”他声音更低了。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简单,甚至有些尴尬。
但自那以后,两人似乎就总能在胡同口、水井边“偶遇”。
有时是马春花挑水,顾满仓“刚好”路过,顺手就帮她提过了最沉的那一段;有时是顾满仓下班回来,马春花“正好”在门口扫地,会跟他打个招呼,问句“下班了?”;
有时煤铺忙不过来,马春花一个人卸煤吃力,顾满仓也会“碰巧”有空,过来搭把手。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只有这些琐碎日常里,一次次不经意的眼神交汇,一句句简单的问候,和那双总是在她需要时默默伸出的援手。
马春花能感觉到,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心是热的,是实的。
顾满仓呢?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马春花。
她那么能干,那么泼辣鲜活,像石缝里挣扎出来、迎着太阳开放的野菊花,而他只是个闷头干活、嘴笨舌拙的小工人。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去关注她,帮她做点事,哪怕只是看着她跟人说话时那利索劲儿,心里都觉得踏实。
最终还是马春花先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一次顾满仓帮她修好了煤铺坏掉的秤砣,马春花留他吃饭,做了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吃着饭,马春花直接问:“顾满仓,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
顾满仓差点被汤呛到,脸涨得通红,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你好。”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马春花眼睛亮晶晶的,直接得让人心惊。
顾满仓彻底愣住了,心跳如鼓,看着马春花那双毫不躲闪、带着期待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么好的姑娘,不能错过。
他重重点头,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愿意!”
就这样,两个年轻人,在新时代的曙光里,自由恋爱了。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却是两个家庭的事。
当顾满仓跟家里提出要娶马春花时,顾家父母,心里是有些不乐意的。
倒不是嫌马春花本人不好,这姑娘勤快、爽利,他们都看在眼里。
主要是她的出身。
无父无母的孤儿,来历不明,还是在战乱中飘零过来的,总觉得根基不稳,不如知根知底的街坊姑娘让人放心。
而且,马春花没什么嫁妆,这在当时虽然不强调,但顾母心里还是有点疙瘩。
“满仓啊,不是妈说她不好,就是这……这条件,也太……咱家虽然也不富裕,但好歹是正经人家……”顾母私下里跟儿子嘀咕。
顾满仓平时闷,关键时刻却有自己的主意。他闷声说:“妈,春花人好,能干,对我也真心。我不图她啥嫁妆,我就图她这个人。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我们有手有脚,饿不着。”
顾父抽着旱烟,没说话。他观察马春花有一阵子了,觉得这姑娘眉宇间有股正气,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人,而且儿子喜欢。最终,他磕了磕烟袋锅子,发了话:“春花那孩子,不容易,也是个过日子的。满仓乐意,就随他们吧。咱们当年不也是白手起家?”
有了顾父发话,顾母虽然心里还有些芥蒂,也不好再强烈反对。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没有彩礼,没有三媒六聘,马春花把自己仅有的两身稍微齐整点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就算嫁衣了。
顾家这边,请了左右邻居和几家至亲,在院子里摆了两桌席面,菜色普通,但管饱。顾满仓用攒下的工钱,给马春花扯了一块红底小碎花的布,让她做了件新褂子,这就算是最隆重的礼物了。
婚礼那天,马春花穿着那件红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羞涩和喜悦。虽然婚礼寒酸,但她心里是滚烫的。她终于有家了,有了一个可以相依为命的丈夫,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