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这一切都可能是假的,他又如何能够拒绝。
无衣师尹知道自己在做梦,他梦到了渎生暗地出口的那口枯井。他站在井口边往下看,少年时期的殢无伤正抬头往上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对了,就是这个孩子,无衣师尹在梦中说。他对那孩子微笑起来,正要说什么,身体却突然失去平衡,直往那深深的井底坠去。
无衣师尹看向周围,井底没有刚才那个孩子,只有层层叠叠的骇人的白骨,他的前方是昏暗幽深的暗地地道,血腥气从地道深处弥漫出来,那里像是地狱的入口。
无衣师尹抬头,那只推他坠落的手已经不见了。
他沿着藤蔓沿着砖石的隙缝往上爬,藤蔓很滑,隙缝很窄,他摔下去又爬上来,摔下去又爬上来,等他把一只手搭到井口的时候,一个人影笼罩了他。
无衣师尹看到他的妹妹微笑着看着他,那面庞苍白得像个死人,她伸出手轻轻一拨,无衣师尹摔了下去。梦里感觉不到疼痛,但是无衣师尹知道自己摔得很疼,也许骨折了,也许流血了,不知道。阳光从井口照在他的身上,那种感觉让人眷恋,他想出去。
这次爬到井口的时候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果然他又被阴影笼罩了,他抬头看过去,却吓了一大跳,出现的人不是即鹿,而是殢无伤,眉上那潋滟的纹路让他的心碰咚碰咚直跳,他想开口说什么,可是殢无伤却冲他一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诡异,因为殢无伤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他就像看着一个死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一个往昔的影子。
殢无伤把手放在无衣师尹搭在井口的手上。井底的血腥气与寒气从下面直冲上来,黑暗弥漫几乎要将他淹没,无衣师尹慌了,他没了力气,那只手眼看着就要松脱——
无衣师尹在昏暗的灯光下惊醒。这一场噩梦做得他全身湿透,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却发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他一呆,转头看去,殢无伤正面无表情看着他,那眼神略带诡异。
无衣师尹松开手。他从床上坐起,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我睡过去了?”
殢无伤点头,“还做了噩梦。”
无衣师尹眼皮一跳,“我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殢无伤点头,又摇头,他想了想,问道:“你这病严重么?”
无衣师尹很想继续审问他,但他打不过殢无伤,只好低叹着答道:“不严重,只是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一时放松,压力却不期然地爆发所致,躺一两天就好了。”
殢无伤无所谓地点头,把燃着香的香斗放在床前,便起身离开了。
淡淡的熏香味道让无衣师尹渐渐宁静下来。
如果有一天那噩梦成真,殢无伤会伸出他的手吗?他想道。
那囚心梦牢能囚他到何时?
潋滟的眉目浮现在眼前,无衣师尹闭上眼睛。
且随缘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衣师尹比在慈光之塔更频繁地造访浮廊,每一次都带着殢无伤厌恶的那种笑容,每一次都提醒他囚心自囚。
虚假,可殢无伤并没有拒绝。
寂井浮廊被借出后无衣师尹问他是否要在热闹些的地方居住。热闹的地方人更多,人多了遇见的人也多,遇见的人多了看到的东西就多,看到的东西多了,选择就会更多,前进的方向就会更多,人生也会开阔更多。
殢无伤说不必了,我不喜嘈杂。
无衣师尹凝视着他,说总有一天你会迈出那一步,到那个时候或许你会踏遍千山万水,与你所珍视的人尽情享受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殢无伤冷冷答道,你死的那一天么?
无衣师尹笑了笑,没有回答。
殢无伤想也许这个人一辈子也不会有所改变,他要的东西明明就在那里,他却不肯拿出来给他。
戢武王,魔王子,剑之初。一件接着一件,苦境果然比单调的慈光之塔复杂得多。殢无伤虽然不耐,但是这一场场的相杀也算是磨练剑境。等他的终末之境战败那日,他总能得到一个结果。
但是在魋山的那天无衣师尹看起来好像有了什么不同。
真实的,温暖的。
他看着无衣师尹远去的背影,很想追上去做点什么,可是前面那人的脚步没有停下,转眼就消失在风沙之中。
殢无伤缓缓地回到雪漪浮廊,雪漪花漫天飞舞,绮丽地令人心醉。他如往常一样在浮廊中,靠着廊柱而坐,听着微风穿梭过浮廊的声音,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沸雪石被怀里的温度浸染着。
“即鹿,不管如何,他总有几分像你的,是不是?”。
“人总是要死的嘛,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不是被杀死也会是病死老死,别太伤心啦!”妖应封光拍了拍殢无伤肩头,很是慈祥认真地安慰道。
殢无伤一动不动。
“喂喂!你打算装死到什么时候啊,真不好玩……”
殢无伤没有在装死,他只是陷入了梦里,无法自拔,他听不到妖应封光的声音,看不到眼前是白天还是黑夜,他看到的是层层叠叠的或回忆或幻想的画面,他看到暗地里某条地道里面堆满的还未腐烂的尸体,他看到从井口翩然降下的一只白蝶,他看到火焰包围中即鹿雪白的衣角,他看到有个人一直朝他笑,但他讨厌他朝他笑,他宁愿他不要笑,可是那景象挥之不去,各种各样的笑,温暖的,自嘲的,欣慰的,苦笑的,愉悦的,悲哀的,大多数是虚假的,偶尔有真实的,却让他整个人更加难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