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星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明明再走半步就能触碰到眼前的人,沉默许久还是将手缓缓放下。
“我只是太担心你了,哥、”他垂下头,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我错了,请原谅我。”
肖云对他的示弱无动于衷,擦着他的肩走到窗前,目光警惕地扫了眼空荡的巷子,确认没有任何潜在的威胁,用力将这扇窗子关紧。
他背对着身后的人,只给那人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寒意。
“我需要一个听话的弟弟,肖星、如果你做不到,可以走。”
男人注视着肖云的背影,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背影,梦里他可以对这副身体肆无忌惮,但此刻,他甚至做不到抬起手。
“我做的到,我能做到的,哥、你需要什么,我就可以成为什么。”肖星犹豫着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拽着他的衣角。
“我会成为你最听话的弟弟,所以、哥,别让我走,别抛下我,别对我说这种话……”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肖云感受到他的举动,目光落在窗户映出的一小片人影上。他摸索着拿出一盒烟,烟盒轻磕在手心,一根烟倒出,刚刚拿起,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咔。”眼前燃起火光,再接着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一只摁着打火机的开关,一只虚捂着燃起的火苗。
他叼着烟,抬眼看向一旁的人,在目睹那人眼中流露出的情愫时,移开视线,歪头凑近火。
察觉到躲开自己视线的肖星,目光黯淡一瞬,但很快眼底的阴郁散去了。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刮得厉害,拍打在窗户上,让人有些心烦意乱。
肖云倚在桌前,一手撑着桌面,听着外面的雨,脑海中也浮现出刚才肖星眼中的感情。
他从小到大靠着察言观色生活,在李肃身边做事极大锻炼了他的揣测心理,更何况,对象是和自己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弟弟。
耳畔响起那道生冷的声音,“谁都有珍爱的东西。”肖云不否认,他自认为伪装的天衣无缝,即便察觉到也会在他做足准备之前。
但事实证明,他明显低估了李朝阳。
他和肖星相遇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像两枚破碎缺口的石头,拼凑在一起,意外变得完整了。
初见肖星时,他浑身伤痕,破了口子的衣服遮不住他流出的血,血混着落下的雨,流淌在地面。
肖云踩在这片血污里,只感觉淌在了自己的心底。
他们频繁的见面,在一处鲜有人知的天桥底下,在一道狭窄、空无一人的死胡同里,在一间锈迹斑斑、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霉味的地下室,这是肖云的家。
看着一身伤的男孩儿,不过十几岁的肖云第一次尝到了心痛的滋味。
当时的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这是一种令人讨厌的感觉,他不想再体会,于是一道恒等式出现了。
他不想再心痛,所以向男孩儿伸出了手。
“跟着我,我不会再让你挨打。”
男孩儿懵懂地将手交给他,未来十几年都再没有放开过。
两人依偎在地下室里,仰头看着漆黑屋子里唯一一处光源,一扇小而狭长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零碎的星星。
冬天很冷,两个人凑在一起取暖,两只手紧紧握着,手心相贴,传来的暖意支撑他们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你叫什么名字?”肖云问。
男孩儿很少说话,如果不是他偶尔会出声,肖云一度以为他是哑巴。
男孩儿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肖星,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肖云指着窗外点点星光,一旁的男孩并没有把目光移向窗外,而是侧目盯着肖云的脸。
肖星没有告诉肖云,为什么在询问他名字的时候,自己会摇头沉默。
肖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想开口说话,但其实是因为,肖星没有名字。
从出生记事起,他只从那个一脸狰狞、浑身酒气的男人嘴里听到过自己的称呼,“杂种”,“废物”。
他很少开口说话,因为在那个男人面前,他只要一出声就会被打,不过几岁的孩子,还没能产生对错的概念。
肖星潜意识对发声产生了抗拒,他的思维变成了,被打是因为开口说话的缘故,所以面对肖云的询问时,他始终沉默。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那个男人找到他们时,肖云不过十多岁的年纪,和一个成年男人相比,在各方面都是天差地别。
似乎是为了捍卫他的承诺,那句“跟着我,我不会再让你挨打。”肖云爆发了不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力量,眉骨也留下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疤痕。
两人逃走后,肖星喊了他一声“哥哥。”
肖云眼睛亮了亮,即便脸上残留着骇人的血迹,嗓子也堵着血,明明那么狼狈,可他又那么开心。
他抬起手,肖星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眼睛也闭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过往遭遇,但意料之中的拳打脚踢并没有出现。
他被一双手臂抱住,鼻腔里充斥着那人身上的血腥味,肖星的眼眶逐渐湿润,泪水打湿那人肩膀,和他的血混合在一起。
肖星在那一刻意识到,原来说话不会被打,肖云的怀抱格外温暖,那是肖星从出生后第一次被人抱在怀里,回抱着那人时,他只想永远记住这个感觉。
那是一个刺骨的冬天,两个流浪在城中村的孩子,遇到了前来改造这块地的李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