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心有余力不足,没有人知道这个在汉人眼里的无名小卒是何方人士,他们甚至连“鄂西灯谷”是不是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那就让他留在这里吧。”阿克卜力木又俯下身,摸了摸石块的棱角,“草原的风会把他的灵魂吹回故乡的。”
“一路顺风,”沃德阿里宁哽咽着,说不出话,“鄂西灯谷。”
阿克卜力木回头看着沃德阿里宁,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伤心是假的。
但他是鲜卑的首领,别人如何都可以,唯有自己必须坚强起来。所以哪怕他的悲伤一点不比沃德阿里宁少,却还是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鄂西灯谷……是个大英雄啊。”
“……首领,”沃德阿里宁红了眼,蹲下身子道,“我要商闻秋偿命。”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恨。”阿克卜力木叹了口气,“但你万万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这只会使你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最终会与自己的初心背道而驰。这仇,我们要报,一定要报,但你要先保持冷静。”
沃德阿里宁恨商闻秋,想要给“江子忠”和鄂西灯谷报仇,阿克卜力木又何尝不是?只是他比沃德阿里宁多活这么多年,沙场上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见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所以他比沃德阿里宁沉稳镇静多了。
“我……”沃德阿里宁终于支撑不住,失去力气,跪在地上,“我没法儿冷静啊……”
“你且回去歇息吧,现在天色不明不暗的,早点歇了也好。”阿克卜力木真的不会安慰人,“今晚,咱们夜袭汉军大营。”
“首领,您的药……?”沃德阿里宁终于肯抬头了。
“总有能起作用的。”阿克卜力木直起身子,“你不用担心。”
花边累得神志不清,回到帐篷里倒头就睡,连商闻秋的面都没见。
商闻秋担心花边累死,又不放心属下汇报的结果,只好每隔两柱香就去花边的帐子里看看。
酉时,大暑营的营长过来向商闻秋禀报伤亡人数:“报告将军,我军伤亡惨重,死亡人数为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一人,重伤两千七百六十六人,轻伤两万零八百三十二人。”
商闻秋听着这个惨烈的结果,不禁毛骨悚然:“真这么惨?”
“将军,属下所言句句真实,绝无半分虚假。”大暑营营长不卑不亢地说。
“行了,你退下吧。”商闻秋揉揉眉心。
人走了之后,商闻秋猛地从坐垫上站起来吸了两口冷气,吸得他心脏微微发疼。
军医说过,他现在不能受刺激,一点点都不行。
商闻秋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要跳出胸膛。他迈步往帐外走去,想着出去散散心缓一缓,但他一掀开帘子就被又干又冷的风扑了满脸,商闻秋不仅被灌了一嘴冷风,还被风顺手推回了帐子里!
“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商闻秋狂吐自己嘴里的冷风。
待他吐完了,才反应过来,今天这天气是真的恶劣。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变样了?”商闻秋疑惑着往外走着,“我还就不信邪了,我今天非要出——”
他边走边说,话没说完就急吼吼地掀开了帘子,后半句被风吹得不像人话,脸上的皮好像也被风掀起了一样,吓得他又乖乖躲回帐篷里去了。
“这天气真是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商闻秋在帐篷里蹦哒两下,驱散寒意,“看来这门我是命中注定出不去了,唉。”
商闻秋垂头丧气地认命,刚回到软榻上躺着数星星,外面却又传来一阵高亢、尖锐的“啁啾”声。
商闻秋心知肚明是谁来了,只好再次起身去掀帘子。
——果然是铁蛋。
“怎么又是你?!”商闻秋看着浑身是雪、一点都不体面的铁蛋,又惊又喜。
差点被风刮去北海的铁蛋:?
铁蛋用眼神问商闻秋:你这话什么意思?
“……外面风这么大,你竟然没有被刮跑?!”商闻秋敬佩地拍拍手掌,“佩服佩服。”
铁蛋这次老实了,不跟商闻秋多废话,直接张开嘴将自己口中的信件吐出,然后打开两条小短腿又蹦又跳地上前几步,直到身子全部进入温暖的帐篷里。
商闻秋捡起地上的信件,拆开来快速浏览一遍,大意是柳夏跟他说他们要回去来着,但走到一半地面凭空起了妖风,他们所有人都被风雪迷了眼实在回不来,只好暂时选择就地安营,等风头过了再班师回来。
商闻秋光是看着就觉得后背发凉,旋即转过身来看着正在收拾自己的铁蛋,问:“铁蛋,柳夏为何就让你来送信啊?”
铁蛋摇头晃脑,伸出一条腿让商闻秋看。
商闻秋一看,是一个编号:“肆百壹拾伍”。他顿时了然:柳夏派了很多只鹰来传信,但坚持到最后的只有铁蛋。
汉家男儿郎
花边睡了好几个时辰,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他从榻上坐起来,套上外衣就要出门找商闻秋,掀开帘子却差点被肆虐的风雪踹回去。
“这风雪怎么突然变大了?”花边拢拢衣袍,悄悄探出去小半个脑袋,“不对劲儿啊。”
他在原地杵了半天也没见风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两眼一闭,两腿一伸,往外一倒——
——欸!被风托住了!
花边微微睁开眼,第一次见风竟然还能把自己托起来,多少有点震惊。
花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风推着向前走了几步,姿势不能用“歪七扭八”来形容,只能说“没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