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遥遥穿得太奢华,被盯上了。
张翠淑扑上去,匕首刺进皮肉的一瞬间,她发出了叫喊。
她说:“遥遥,你快跑。”
第96章小猫
张翠淑死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夏天。
就像过往每一年都会出现的日子一样,天气闷热烦躁,又因临海带着潮味,水汽钻进鼻腔,湿重,夹杂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环境味。
比如腐酸的垃圾味。
但她死得应该是高兴的,因为她看到魏之遥挣扎了一下,魏之遥向她扑来,被另一个人拽走,张翠淑用尽力气爬起来,带着滴滴答答还在淌血的伤口,再度扑向那个要伤害魏之遥的人。
女人发起狠来是很疯的,牙齿、指甲、拳头,包括羸弱的身躯都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肾上腺素让她扑压在那个人身上,还能发出喊声。
嘶哑地让魏之遥快跑。
嘶声。闷哼。咬牙。青筋凸起。
利器扎破皮肉的声响又出现了,带着黏腻。
终于肾上腺素也过载了,她发出“嗬……嗬……”的粗气,模糊的视野中,看到魏之遥离开的背影。
那影子渐小,再到消失,看不见。
张翠淑笑了。
她把这三个人都缠住了。
她这一生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出生在偏远贫瘠的乡村,侥幸去城里打过工,喝过几杯便宜饮料,吃过几个劣质奶油蛋糕,稀里糊涂和男人怀了孩子。
对方说要去闯荡,赚了钱就来接他们娘俩走,张翠淑于是做着梦,啊,大城市,那一定是比他们县里最大的百贸商场还要漂亮的地方嘞!
张翠淑就这样带着希冀,生下魏之遥,魏之遥牙牙学语的时候,她就和他说:“你呀,以后要过好日子。”
和魏之遥描绘,和魏之遥许诺,和魏之遥穷尽毕生见识——比如见过厂里老板穿什么皮鞋,老板的情妇戴多么漂亮的首饰,他们一顿饭要吃掉五百块!
讲述他们未来要过的生活。
也许这也是张翠淑给自己鼓的微末气吧,人总要在面前吊点儿什么才能活着。
但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文化还带着孩子的女人还是太寸步难行,所以她又带着出生的魏之遥回到了农村老家。
老家不能接受未婚先孕的女人,张翠淑在唾沫星子下,又转去隔壁村。
她就在这里见到林小云。
林小云,村子都这么叫她,宁蓝的妈妈。
她可美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又白,又细,又贵气,那些珠光宝气的老板情妇都没有她漂亮,明明不着装点,却浑然一股美人气,明明都是乡里人,她的手却白得跟牛奶似的,莹莹的,玉玉的,润润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哼,有什么了不起?
张翠淑觉得自己也该过这种生活,她就是林小云。
很快林小云死了。
病死了。唉,云啊,就是很轻,还是小云,简简单单蓝天上一片云,来的时候没痕迹,走的时候也没痕迹。
不如张翠淑好。虽然她不会写,但是看过几回,知道笔画多,一看就重,好命。
张翠淑嫁给了宁宏斌,她觉得林小云怎么都会留点儿什么,只要接触那女人一点点儿,她就仿佛也变成那种甜蜜美丽的女人。
可惜什么也没有。
到最后,林小云唯一留下的,居然还是张翠淑会写的她的名字。
那三个字太简单了,所以张翠淑心里多念几回,也会写了。
这是她唯三会写——不,还有宁遥。
她会写宁遥这两个字。
路遥,孩子要走得远嘛。这是车间工友给她想的名字,说有出息,好!
宁遥,魏之遥,你应该叫什么遥呢?叫所有能把你带得更高更好的姓氏。
张翠淑在死前闭上眼睛,想到她的遥遥应该去过好日子了。她的遥遥真笨,以后要学会藏财啊,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
地上散落了一地财物现金支票,张翠淑在她的纸醉金迷里闭上了眼睛。
……
魏之遥被铺天盖地冲刷来的惊惧裹挟了。
还有悲痛。
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个女人了,他甚至早就忘掉了这个女人。
张翠淑在他的一生里,实在太不起眼,哪怕是上辈子,也只会给他惹麻烦,小肚鸡肠、刻薄尖酸,让邻居看不起,让他同事看不起。
所以他非常非常非常地恨张翠淑,讨厌张翠淑,为什么他不能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富裕的家庭,一出生就闻到母亲身上名贵的护肤品味,听到老钱父亲爽朗的笑声。
结果当张翠淑扑过来为了他去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