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林周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是满屋的奖状和奖杯吗?不是。
是上海交大的保送和同学的称赞吗?不是。
是他视为最高荣誉的高考状元称号吗?不是。
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个前提,那就是李玲玉。李玲玉就是林周的全部,是比林周生命更加重要的人。
李玲玉是所有事情的前提,在这个名为“林周”的恒星系统中,李玲玉就是那无可争议的占据主位的恒星,一旦这颗名为“李玲玉”的恒星不在了,那么这个名叫“林周”的恒星系统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他会崩溃、会瓦解、会死亡。
没有了李玲玉,奖状和奖杯就是废纸和破铜烂铁,高考状元也不过是一个虚名,是因为李玲玉需要它们所以林周才会那么努力去争取。
小时候,很多小朋友都爱写的一篇作文是雨夜母亲背着烧的自己前往医院,对于林周而言,那不是作文,那是铁一般的事实,那是无数个日夜里母亲对自己最深沉的爱。
可是,现在,那个总是会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用一种自豪的语气说着“周周,你太棒了”的母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睛里闪烁着灵动光辉的林周从未见过的李玲玉。
对面的女人在那张看上去只有三十岁的美丽面容上露出了一个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狐疑表情“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今年才十六岁,哪里来的你这么大的儿子?”
她说着这话的,试图招手示意林周别开玩笑,结果却现自己的手和脚还有头都传来剧痛,她惊呼“我怎么了?我的手,我的腿,还有我的头,怎么这么疼?!”
林周抿紧嘴唇,以前的李玲玉是不会这样咋咋呼呼的,无论什么事情她都能泰然处之,就像她以前教导林周的那样“周周,遇到事情不要慌,无论生什么,妈妈都在”。
麻药劲已经过了,剧烈的疼痛让眼泪在李玲玉的眼睛里打转,那不是成年人隐忍的泪水,是那种小姑娘受了委屈、怕疼的、毫无遮掩的生理泪水。
此时的李玲玉,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只能无助地瘫在床上,连缩成一团这么简单的自我保护动作都做不到。
林周上前,在李玲玉震惊的目光中,握住李玲玉的手,语气坚定的说道“妈妈,别怕,我在这里。”
这句话,像极了时光的倒错。
小时候,每当雷雨夜林周被噩梦惊醒,在被窝里瑟瑟抖的时候,李玲玉也是这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一遍遍告诉他“周周别怕,妈妈在这里。”
李玲玉被林周的手握着,脸却以一种难以预想的度红润起来,在短暂停留了几秒钟后,强行把手从林周手里抽出来“流氓,把手松开。”
此刻李玲玉的手从林周手里抽出来的时候,林周呆愣住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被妈妈喊做流氓。
林周看着李玲玉这副样子,现在的妈妈只有十六岁之前的记忆,林周是陌生人,她不记得那些令她痛苦的记忆。
是啊,此刻的李玲玉的记忆只有十六岁,正是青春期女孩子最敏感的时候,在这个年纪,谈个恋爱都得偷偷摸摸的,更何况还是被这么大的一个人给这么亲密的握着手,这人居然还恬不知耻的叫她“妈妈”,这分明就是在占她便宜。
林周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望着李玲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保持着握手的姿势,李玲玉则继续开口“你还看,臭流氓!你走,不然我喊人了!”
李玲玉往床头缩了缩,尽管浑身都疼,像是被拆散了架,但她还是努力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像只炸了毛却又没牙的小猫。
李玲玉下逐客令,林周知道自己说什么,妈妈都不会信,于是,他慢慢收回手,沉默了几秒,没有辩解,也没有离开,拿出自己的手机,此刻的手机处于熄屏状态,只能拿来当镜子用。
李玲玉见林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块。
李玲玉露出一个警惕的表情,地盯着他的动作“这是什么?镜子?”
那东西黑漆漆的,也不反光,看着也不像玻璃。
在她十六岁的记忆里,最时髦的东西也就是那种自带翻盖的小灵通,或者是那种笨重的诺基亚,哪见过这种只有一块屏幕的东西。
林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个“黑方块”举到了她面前。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嘀”的一声轻响,那一块原本黑漆漆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李玲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仰。
只见那个男生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原本花花绿绿的图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像是取景框一样的画面。
那是通过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
那是一个女人,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那双眼睛倒是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恐。
最令李玲玉震惊的是,那个屏幕里的女人是如此的令她熟悉,却又令她如此的陌生,那样貌、那五官,那不就是她吗?
屏幕里的女人眼角有着极淡极淡细纹,那个皮肤虽然白皙却失去了少女特有绒毛感,那个看起来成熟、温婉,甚至带着一丝疲态的女人,李玲玉确信,那就是她。
李玲玉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地盯着屏幕里的那个陌生女人。她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屏幕里那个女人也抬起了,修长的指尖触碰到脸颊的皮肤,温热,真实。
这不是十六岁时那种紧绷得能弹水的触感,而是一种更加柔软、却也更加松弛的触感。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李玲玉喃喃念着,或许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不过一觉醒来,居然就从十六岁变到了中年女人,她好像丢失了很长的一段时光林周能听得出来,李玲玉的声音里带着丝丝的颤抖。
他想要去摸妈妈的手,给她勇气,安慰她,但是,刚刚妈妈骂他臭流氓,为了不再刺激她,他决定就站在旁边等待着妈妈。
他是李玲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他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她。
正在这时候,病房外响起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护士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刚刚那名林周抓着手问的戴眼镜的医生。
两人来到李玲玉的病床前“3o2床李玲玉,换药了。”
医生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有些漠然,大概是见惯了医院里的生老病死。
他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卡,刷刷写了几笔,头也不抬地问“刚才吐过没有?”
林周摇头,为李玲玉做出回答“没有,从她刚刚醒来到现在,都没有吐过。但是她说她头疼,还有就是,她的记忆似乎是保留在了十六岁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