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他今晚不开车。”
何截说得自然,像替纳吉争取了点资格。
几个人的目光都投向纳吉。他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不用不用,老板。saya…takbo1ehminumbanyak。”
“你平常喝酒吗?”
何截像是闲聊,但语气更像盘问。
纳吉点点头,勉强笑了笑
“喝一点…bo1ehsikitsaja。”
“那就喝一点。”
何截立刻倒了半杯,语气像号施令。
纳吉伸手接过杯子,指尖刚触到玻璃沿便微微一颤。
他低声说了句“terimakasih”,嗓音轻得像玻璃杯撞到水的声音。
他始终没有抬头,眼睛垂着,盯着地板上那块脚印斑驳的地毯。
于是这位司机,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威士忌苏打,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喝得很慢,每一次抿下去,都像是向某种无形的界限靠近一厘米。
他的背影和杯子之间,有种不自然的距离感。
沉默再次落下来。不是谁主动维持的安静,而是那种被压抑的、只等人咳嗽一声就会碎掉的沉默。
“所以……你原本是槟城人吗,纳吉?”
何截试着破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慢了一点。
“不是,老板。我是kL人……吉隆坡。几年前才搬来槟城,ikutkerja。”
纳吉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垂下。
“哦,我是中国湖北人,很高兴认识你。”
何截说,语气熟络,却也像是用惯例性的礼貌包了一层薄壳。
纳吉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个模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表现“高兴”。
他的目光从何截身上移开,在空气中缓慢地转了一圈,试图接住什么友善的回应。
“你们……也是中国湖北来的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像试探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地图。
“我来自美国。”
周辞说得干脆,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距离感。
“我原本湖北人,在吉隆坡住十年了。”
古嘉尔补充,话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我原本是上海人,来马来西亚住吉隆坡……八年。”
张健说,语气平平,但每一个字像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是想说明什么。
是解释?
是划清?
还是仅仅为了接住纳吉那句问话?
话音落下后,屋里陷入一种更深的沉默。
每个人的身份在空气中晃了一下,又迅回到各自的壳里。
张健忽然意识到,他们四个无论来自湖北、上海,还是遥远的美国,其实都和纳吉一样,在这座潮湿的热带城市里像浮萍一样漂着。
只不过他们穿着干净的衬衫,说着流利的汉语,坐在可以调节温度的房间里,那些不安与边缘感,才被表面掩住了。
“哦,是吗?欢迎你们来到我的国家,尤其是我的家乡吉隆坡。”
纳吉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努力挤出来的笑意。
张健也点点头,回以礼貌的微笑。
谈话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何截似乎也意识到和司机的社交已经“差不多”,于是轻轻咳了声,换了个话题。
“你们还记得那个日本顾问的演示吗?我觉得挺有意思。你们怎么看——”
几秒钟之内,话题就从文化寒暄转向行业讨论。
古嘉尔加入进来,张健也插了两句。
周辞本来刷着手机,听到关键词也抬起头,开始照例讲起他那套“美国模式远胜东亚管理”的理论,语气里带着酒意与轻微的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