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薛莜莜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她垂眸将位置发给杨绯棠,又附上一句。
——要来写生么?
不远处正蹲着抓蟋蟀的小七抬起头,恰好望见这一幕。夕阳的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姐姐,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可那光影深处,她眼底却蒙着一层拂不去的、阴郁的灰。
小七看得有些发怔。她想起从前,在孤儿院最难熬的日子里,在她们几乎无家可归的关口,她也从未见过姐姐露出这样的神情。
“姐姐~”
她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薛莜莜抬眸看来,眼底那片浓重的阴翳瞬间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温温浅浅的光。
“嗯?”
她穿过麦田缓缓走来。在小七眼中,姐姐美到连那片金黄的麦浪都仿佛在为她让路。
小七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她们的生活正在好转,自己已经长大,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姐姐也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可为什么,姐姐反而更不快乐了呢?
两人并肩在梯田边坐下,空气中弥漫着麦穗的清香。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许久。
小七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声问:“姐姐,杨姐姐会来吗?”
薛莜莜的心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小七:“你们才见过几面,怎么就这这么喜欢她?是因为——”
“不是的。”小七轻轻摇头,打断抬起的话:“不是因为她说要给我介绍编辑。我只是觉得……她的笑容特别好看,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个孩子。”
薛莜莜不再说话,只是伸手环抱住双膝。
“姐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小七随手拔起一根麦草,前几日,她总觉得姐姐像是丢了魂似的。
薛莜莜沉默良久,望着远方渐渐沉落的晚霞,喃喃低语:“也不算吧。”
“那现在好了?”
“想通了。”
“想通什么?”
她们小时候也常这样依偎着聊天,只是那时谈论的,多是明天能不能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尹姨的咳嗽能不能好些。
现在想想,都是些平淡的小幸福。
风拂过薛莜莜的脸颊,在她眼底吹起一片模糊的雾气,“人,不能既要还要。”
看着小七眼底的疑惑,薛莜莜解释着:“就好像是既然已经选择了演戏,那就好好演。”
不要再掺杂个人感情,做个合格的好演员。
她本就不配的。
终有一天,杨绯棠会发现一切的。
小七沉默了许久,学着姐姐的样子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可我们是人啊……”
人最难控制的,不就是感情吗?
再厉害的演员,也有入戏太深的时刻,不是吗?
晚上,天幕尚未被星子完全铺满,杨绯棠就到了。她开着一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车身沾着远方的尘土,显然刚经历过一番翻山越岭的跋涉。
杨绯棠利落地跳下车,深吸了一口乡野清新的空气,脸上不见丝毫疲惫,反而眸色清亮,神采奕奕。她没有打电话,而是将双手拢在嘴边,“薛莜莜?薛莜莜同学在不在?”
屋里,正低头剥着毛豆的薛莜莜手指一顿,眼中倏然掠过一抹光亮,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随即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缓缓坐了回去。
这突兀的举动让身旁一同剥豆子的尹姨吓了一跳,她扭头望向小七,用眼神无声地问。
——谁来了?
小七早已喜形于色,一把扔下手中的簸箕,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冲了出去:“杨姐姐!!”
杨绯棠正闭眼感受着晚风中麦田的清香,闻声睁开眼,笑着问:“哎,怎么是你这个小不点?你姐呢?”
到底是过来人。虽说想不通时难免凄凄惨惨戚戚,可一旦想通了,便是云开月明,整个人都透着豁然开朗的轻快。
她抬眼打量眼前的茅草屋,不大,却温馨质朴,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晕开一团暖光,像从童话书里剪下来的一页。
杨绯棠不由笑了:“这是你和你姐的秘密基地?”
小七用力点头,回头望去,姐姐正从门里缓缓走出来。
薛莜莜完全的素颜,身着一条简单的白色长裙,却宛如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