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了抖指尖的烟灰,想起更早时候的事情。
他很小的时候,曾经患过很严重的厌食症。
名门望族的天之骄子,家族最负众望的天才少年,要肩负起家族沉重使命的下一代。
这些在外人听起来光鲜亮丽的名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都足够沉重,更何况一个孩子。
上天赋予他天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但是完成完成这些使命和责任的能力,却需要后天培养。
没有人是天生的完美的人。
所以他逼着自己强大,逼着自己坚韧,逼着自己克己,逼着自己严肃和深沉,逼着自己将一切个人想法,都排除在这条完美之路的身后。
他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
他的父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的母亲连每日的交际都应付不过来,从不和他沟通。他身边每天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嘈杂,喧嚣,热烈,但是真正听过他说话的人,几乎没有。
症状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最严重的那一周,他除了喝水,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那一周是久违的家族聚会。
饭桌上很热闹,家族长辈称赞他气度不凡,才华横溢,卓尔不群,前途无量。族中小辈投来尊重艳羡的目光,就连几位年长他好几岁的几位x小叔,都客客气气地过来同他敬茶攀谈。
但没人知道,面对那一桌琳琅满目的佳肴时,他是怎样的心情。
他强打着精神完全了宴会,却在独自下楼时出现了症状。
他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碰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穿了件简单大方的白裙子,裙角绣着两只灵动而漂亮的小鱼,手里拿了件包装的很漂亮的小盒子,肤白胜雪,弯眉杏眼,清浅的天光落在她身上,既柔软又明亮。
本来两人应该擦肩而过的。
可就在她即将离去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直挺挺地往身旁的栏杆倒去。
小姑娘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可她并没有慌张,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跑过来喊了他一声:“哥哥。”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面前这样失态,更何况还是一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小姑娘。
他坚持着撑起身,面对小姑娘担忧的面孔,只说自己可能是低血糖。
小姑娘的眉头这才松快了些,暂时松开了扶着他的手。
他以为她会就此离开。
却没想到,再次睁眼时,一个白皙的掌心在他面前展开,里面躺着两颗糖果。
她看着他,眉眼里透着倔强和认真。
“我妈妈说头晕的时候吃这个,会很有效。”
说完之后,她似乎是怕他没有力气,竟然直接剥开了外皮,要直接喂给他。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
偏偏她固执的不行,一脸焦急的仿佛他快要死掉,又强硬地往前塞了塞。
他这才开口了。
甜津津的,草莓味。
唇齿间被这股奶香覆盖,原本混沌的思绪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他这辈子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的糖果。
直到现在,他想起那一幕,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小她四岁的小姑娘,却像一个长辈一样照顾着他,确认他好一点后,又语重心长地嘱咐:“哥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这样才能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这四个字,他听到了,记住了,也践行了。
就这样,他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少年时期,来到二十岁。
在熙园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她长高了,也瘦了,但那双亮晶晶的,像是小鹿一样的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却依然真诚,很善良,也对未来充满着希望,她践行着自己对他的要求和希望,但是命运却总是无情地将她推向相反的方向。
她不得已了,才泪眼汪汪地喊了他一声“哥哥”,跟着她离开了熙园,来到了京市。
原来这么快,就已经十年了吗?
三十岁……
他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苍白色的烟雾在眼前升起又飘散,将他那冷淡却清隽的面容隐在其后,苦涩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吐出去时,那愁绪却一点儿也没有跟着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