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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第11页)

左须麟人虽迟钝,却也后知后觉越颐宁是在避着他,不愿让他看见那封文书里的内容。

左须麟面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晚放值后,你有空吗?”

“你履新职未久,今日公务毕后,要不要一同去喜凤楼用顿便饭?在下有些案牍上的疑难,也想借此机会向越大人请教一二。”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着面前说话时语气坦然自若,神色却略有躲闪和难为情的左须麟。

她原本还疑惑左须麟为何会亲自来给她送文书,原来是另有原因。

只是一顿饭而已,她本就打算暂且和他保持友好关系,没什么不好答应的。

可是

越颐宁满含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今日有约了。”

“左大人邀约我一同外食,我很欣然,但是今日确实不太方便。往后三日我都有闲暇,左大人可愿将这次邀约往后挪挪?”

被她拒绝而黯然下去的左须麟,此刻又慢慢亮起来:“好,我往后三日也都有空闲。”

“那就明日吧。”越颐宁笑盈盈地望着他,“谢谢左大人的挂念,我们到时候见。”

左须麟离开后,越颐宁重新摊开那卷文书,眼帘垂下,细细密密,如同黑羽。秀白的手指摁了摁纸张上干透的血迹,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周从仪来找越颐宁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将一封文书样的纸物交给书吏的情形。

她停在了廊下,看着与她擦肩而过的书吏,脸上露出一点好奇,转头来到越颐宁面前,“方才那人似乎是门下省的书吏吧,你给他什么了?”

越颐宁:“也没什么,一封被遣返回来,需要修改的文书而已。倒是你,今日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对了,你先前托我去查兵部的器械司,我已经都查证完了。”周从仪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册,这才是她这次来找越颐宁的原因,“这是兵部器械司上月呈报给户部的流水,我誊录了一份。”

簿册放在越颐宁面前,极轻一声闷响。

越颐宁先前与长公主殿下汇报完后,立马找来了周从仪,委托她帮忙搜集由兵部备采铸造,最终运输至边境的军械情报。如今的周从仪在崔翰林的提携下已经官至五品侍御史,是清流派中能力非凡,不可小觑的年轻官员,由她来查兵部最为妥当,也不容易引起旁人怀疑。

周从仪在越颐宁对面从容坐下,理了理官袍袖口,正色道:“表面看账目清晰,支出、入库、损耗,皆合规制。不过我仔细研究了一番,还是被我发现了可疑之处。”

“前两个月运往北境雁回关的那三批军械,损耗率极高,很是不同寻常,但最终却被兵部器械司核定在合理范围之内,兵部报损文书上的解释是运输途中恰逢暴雨,连日淋蚀加上路途颠簸,这才损耗严重。”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你继续说。”

周从仪:“是。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但我认为问题恰恰出在这合理的损耗上。”

越颐宁终于伸手拿起簿册,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开。纸页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簿册上的繁冗堆积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条目如流水般从她眼中淌过,仿佛活了过来。

“损耗率是恒定的。”越颐宁声音平稳,点中了要害。

她翻到记录雁回关三批军械运输损耗的那几页,眼睛锁定在中央,指尖划过一行行几乎完全相同的数字比例。

“正是。”周从仪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然,是对越颐宁在极短时间内展现出来的极强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的赞叹,“我便知越大人能一眼看穿。”

“从京畿至雁回关,路途远近不同,天气状况各异,押运人员也有轮换。按照常理,损耗率必有浮动。或遇连日暴雨,淋蚀加剧;或遇山路难行,颠簸损耗增多,但这三批军械相隔两月运输,损耗比例竟分毫不差,精确到毫厘。”

“造假的人自作聪明,反倒漏了马脚。这种恒定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你说得没错,这兵部器械司的记录,人为遮掩的痕迹太重了。”越颐宁下了结论,将簿册合上放回桌案,“兵部报损文书里强调暴雨,但我却觉得蹊跷,北上至雁回关能走的官道不过一二条,都经过肃阳和甘黎,这两地在十月入秋后天气便会稳定,不如夏季那般多云多雨了,反倒是晴天更多。”

“就这么巧,这秋天的三次军械运输都遇上了罕见的大暴雨?”越颐宁沉吟半晌,重又抬眸看向周从仪,“兵部记录的天气与同期途经该路线的其他商队、驿报记载的天气状况,恐怕也对不上吧?”

周从仪连连点头,唇角微扬:“是,你说中了关键。”

“我差使下官去走访了京郊各大驿站,从常走那两条北上官道的商人口中搜集了一番情报。其中两批军械运输期间,途经路段天气晴好,并无大规模降水,所谓的暴雨淋蚀纯属托词。”

值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影随风摇曳的细碎声响。

越颐宁默然,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两下:“恒定的损耗,虚假的天候。这手法略显拙劣,却很大胆。若非有人隐秘且刻意地去调查这一部分,也很难发现他们做的手脚,只当兵部账目清晰,损耗控制得当。”

周从仪:“是,从目前分析的结果来看,我推测,真正的损耗并非淋蚀或颠簸,而是被耗损之名掩盖的转移。以报损为名,行截留之实,再运往他处,是为牟利。”

周从仪的推测直指核心。

“或是替换。”越颐宁补充道,目光透彻,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以次充好,由劣质铁料、陈年朽木粗制滥造之器械,替换了本该交付的精良军械。节省下来的上等物料,或变卖中饱私囊,或挪作他用。那笔巨大的制作经费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明白,孙氏那位镇守黑虎峡将领孙骋是怎么死的了。

越颐宁:“边关负责接收核验的将领,若与之勾结,自然会对这些劣品视而不见,甚至配合出具验收合格的回执。”

手法高明。只需在制造环节动手脚,便能在源头完成偷梁换柱。运输途中的损耗,不过是用来掩盖最终成品质量低劣的烟幕,或者用来核销掉部分被替换掉的合格成品的数量。真正的利润,来自侵吞的物料价值和虚高的制作经费。

边关苦寒,一旦开战,将士们的性命都系于精良军械之上,这军械制造运输的环节何其重要,却成了某些人敛财的途径。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周从仪:“这份流水誊本你从何处得来?可是户部存档?”

周从仪微微摇头:“户部存档我已核对过,与兵部上报的一致,做得天衣无缝。”

“这份,”她指了指案上的簿册,“是器械司一位老书吏私下记录的草账。此人胆小,心思却谨慎,做事极细,在官账之外还自己偷偷记了一份详细流水,包括每日出入库的小额变动和天气备注。”

“他年事已高,即将致仕,心中不安,有意投向清流,前些日子听说我在查军械司,便辗转将这本草账送到了我处。”

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离任之际流露出来的最后一点良知。

越颐宁了然:“是个突破口。但仅凭草账,尚不足以作为铁证,兵部完全可以辩称草账记录有误,或老书吏年老昏聩。”

周从仪点点头:“按制,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兵部库房应留存少量同批次样品以备查验。若能拿到被他标记为异常批次的样品,再与户部存档的物料规格、以及真正上等军械进行比对,铁证便有了。”

“好。”越颐宁轻轻吐出一个字,下了决断,“样品库重地,非寻常可入。不过,沈流德作为大理寺少卿,有巡查六部仓储之权。明日,我便去请她以例行抽检仓储防火防潮及样品保管情况为由,亲赴器械司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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