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呐呐道:“这,也许是熔炉改制,铅料耗损量有所增加?”
“熔炉改制需经工部批文。可甲午年七月工部批的是’增开铸币量三成’,而非改制炉具。”
谢清玉忽将账册掷向侍卫银羿,唇角勾起,“取今年正月的新钱来。”
掌事已经隐约察觉了什么,额头冷汗顿时细密冒出。
待银羿呈上铜钱,谢清玉解下腰间错金带钩,声音渐缓:“我年少时通读杂书,恰巧翻阅过《考工记》,如今也还留有隐约印象。其中言,纯铜带钩可承三钱重。”
他取出三枚旧铜钱,叠放其上,钩身纹丝不动。换上银羿拿来的新钱,叠至第四枚时,钩首突然断裂。
谢清玉说:“掺铅过一成,硬度便不足承重。按断裂时受力推算,这批钱含铅量至少四成,可账面仅记一成。”
掌事明白,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大事之中,脸色发白:“这这”
“若真是如此,为何我方才翻阅核对去年的账目,铅料的进出数额并无太大变化,都能对得上呢?”
谢清玉莞尔一笑:“我明白了。怀叔不入官场,故而不能想明白其中一些关节。”
“铸币厂背后倚靠的是肃阳第一世家金氏,恰巧如今的城主也是金氏所出。权钱在手,改个账册不让人从账面上看出问题,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事。”谢清玉说,“但凡事既然做了,便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我查了肃阳水运可抵达的十几处港口,并且去搜集了这些地方产出的铅料价格,综合划算下来,将最有可能与肃阳通商的两处漕运地的账目也要了来,其间过程复杂,我就不与怀叔细细道来了。”
“看这里。去年十一月,肃阳漕运单记载,共有三次从漯水出发抵达肃阳载铅料三百斤的漕船。”谢清玉指尖划过账册,“可同年十一月漯水的漕运单子上,却记载有五艘漕船,凭空多出了两艘。”
“若只是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若是从去年七月开始每一个月的漕运记录都对不上——”谢清玉淡淡道,“怀叔你说,是哪一方作假的可能性更大呢?”
掌事已经哑口无言了。他根本没有想到桌案上那几本多出来的账目居然是漯水的漕运单,他根本没想过去翻,还暗自腹诽银羿多拿了其他地方的账册。
谢清玉说:“普通人不了解铸币用度,不熟悉各地产出,不特地去调其他地区的漕运单,只是核对肃阳本地账目进出,定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他金氏便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能打造出一本‘完美无缺’的假账。”
谢清玉笑了笑,只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金城主这账册做的也算是天衣无缝了,只可惜百密一疏。我若是他,便会将漯水的人也买通,多花点钱的事情,比起他这背后付出的一番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掌事恨不得遁地而逃。他搓了搓手,正想问谢清玉打算如何处理时,门外传来了银羿的叩门声,随即他推门而入:“公子,又出事了。”
“之前布置在官衙里的暗卫来传话,说是半个时辰前东街发生了一起疑似婴孩案的事件,也是婴孩猝死。”
银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看了看掌事,才继续说道,“是越大人一行人带着死者和死者亲属到官衙处的。看上去,好像是越大人凑巧就在案发现场附近,及时地赶到了。”
掌事并不清楚银羿口中的越大人是谁,但他心中隐隐期望这突发的案件能解救他的困境。
大抵是他的心愿被上苍听见了,谢清玉竟然真的合上了账册,拂袖起身,“银羿,去准备马车,现在便启程去官衙。”
“我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无比熟悉的官衙和正厅大堂,令小容有些神思不属。突然听到耳畔传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她倏忽回过神来,还有些怔然。
看向面前微笑着看她的青衫女子,她犹豫了一瞬,张口说道:“我叫江海容。”
“是我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她说这两个字来源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句话。”
越颐宁念了一遍,笑了:“江海容。你师父定然对你有很高远的期望,才会给你取一个蕴意这么大的名字。”
江海容抓了抓膝盖上的裙摆,诚恳道:“谢谢您我觉得越大人的名字更好听。”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的越颐宁愣了一瞬,江海容连忙解释道:“方才您介绍自己时说了名字,我就听到了。”
“越大人当时替我解围,还说我是您的随行医官,我真的很感激。”
越颐宁摆了摆手,正想说点什么,符瑶却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不起眼的菱花木盒子。
她走近前来,小声说:“小姐,我按你说的,把那个孩子的遗物带过来了。”
偌大的正厅里合着门窗,只有越颐宁一行人,此时正值日落,巨大红日沉入天穹尽头,残阳烧灼的余烬落入人间。
江海容愣了愣,越颐宁已经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串无比眼熟的、系在红绳上的铜钱。
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猛然意识到越颐宁将要做什么,喉咙忽然变得干渴无比。
越颐宁凝视着手里的铜钱,符瑶掏出打火石和火柴,递给了她。
“啪嚓”一声钝响,火柴被点燃,明光顿起。越颐宁将铜钱置于火焰上方。
便是这一刻,异变陡生。
铜钱落处,幽蓝火舌如蛇信窜起,只见那外圆内方的轮廓竟在热浪中扭曲,恍若潭水中的明月被突如其来的石子击碎。钱缘绽出数朵银灰泪痕,这火苗竟成了黄绿色,伴随着沉闷的细微爆破音,铜钱不断冒出浓浓黄雾,气味刺鼻。
猜想被验证,越颐宁看着它,喃喃道:“果然。”
“伪钱入火,其声哑然,烟作黄雾,此必杂铅锡也。”她说,“这所谓的官铸铜钱,不仅不是纯铜材质,还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
肃阳一连串案件的罪魁祸首,便是这铜钱。
第70章妒火泡凉水澡。
素手一甩,越颐宁将铜钱串扔在石砖地上,激起一阵尘灰,焰火骤然熄灭。
她心中清明,如同云销雨霁,光芒射放。婴孩案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大致捋清了,现在还差一些细节需要推断和确定。
“瑶瑶,”越颐宁沉声道,“把你随身的铜钱都取出来,倒在桌案上。小声些,门外还有侍卫。”
符瑶立马应和。
自从来了肃阳,她们二人的钱便都是符瑶在管,且符瑶也不会全带着出门,大多数钱币都在城主府的厢房里,和其他物什行囊一起由留在城主府内的公主府侍卫看着。
桌案上摊开厚厚一层铜钱,宛如堆垒满山的落叶,越颐宁逐一扫视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