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业点点头,说起那个人时,他眼睛里便只有濡慕和憧憬,“长兄对所有人都很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时我背不出功课,被夫子罚抄书,他总会帮我抄几篇字多的;魏璟天生不驯,从小便是刺头,坐不住又爱犯事,总被夫子教训打手板,长兄总会嘱咐宫人等夫子一走便给他敷药。”
“越天师应当有听说过,就在十年前,长兄突然向父皇进谏,希望更改律法,允许女子入仕,同时在全国设立女学,推行义讲。在此之前,女子在东羲的地位并不算高,可十年后的今天,朝廷中已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女官了,各行各业的女子地位也都有所提升。”
“长兄那时会这么做,其实是因为宜华。”
那年魏宜华刚刚七岁,却已经展现出了非比常人的天资。魏业还记得,魏宜华那时拉着魏长琼的手,说她将来想入朝为官。
年幼的魏宜华活泼开朗,黑葡萄似的眼睛盛着光,亮晶晶的:“我想成为被记载在史书里的名臣!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为东羲国土继盛世!”
魏长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如果是华儿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魏业:“东羲前几代也经历过公主辅政,那几位公主的地位都极高,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授予她们前朝的官职,可以说那时女子为官从无先例。”
“我以为长兄只是在哄宜华,我没有想到,他真的为了宜华的心愿而去向父皇谏言了,不只是让宜华能够做官,而是让千千万万和宜华一样的女子在将来也能够入仕。”
“其实这条法令差一点点就没能颁布,前朝部分老臣对此多有非议,认为其破坏了传统。我曾跟在长兄身后,看着他如何与各方游说周旋,一步步让这条法令落地、实施、推行。”
“其实如果长兄不做这么多,这条路也不会走得这么难。我问了长兄,他说,他只是想有更多的女子像宜华一样活,如此,宜华将来便不会太孤单。”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遗憾还是感慨。
怪不得都说前太子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如此看来,他确实称得上这份赞誉。
“其实我常常觉得,宜华很像长兄。”魏业说,“宜华和四皇弟不像,反倒与并非一母同胞的长兄更像是亲兄妹。”无论是能力、德行还是禀赋。
于是他喜欢长兄,也连带着喜欢这个和长兄很像的皇妹,即使她的亲生哥哥长大后总喜欢欺负他,但魏业发现自己无法像讨厌魏璟那样讨厌她。
“越天师,其实我明白,无论是我还是四皇弟,都无法令父皇和群臣满意,”魏业声音变缓,他垂下眼去,“现在才开始努力的我们,已经太迟了。”
“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其实是宜华。”
魏业说完这话之后,有些不敢抬头,他害怕越颐宁觉得他没有志气,但这又确实是他的真心话,“我也只能和天师你说这些话了,可能我倒了太多苦水,真的很抱歉,之后我会更加倍努力的”
他没想到的是,一抬头,却看到越颐宁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也是如此认为的。”越颐宁说,“我答应成为长公主的人,供她驱使,便是因为她就是我心中认定的东宫。”
第38章命运她一直等待的时机来了。……
车辕碾过门前残雪,像是嚼碎了一地的冰糖。
魏宜华的车马停在了公主府门前。候着的侍女看到魏宜华被扶下车,连忙近身递上一个铜胎珐琅手炉,轻声细语道:“长公主殿下,梳洗的热水都备好了,可要现在回寝殿?”
“不必。”魏宜华道,“越天师呢?她在府里吗?”
“越大人今日一整日都在府内,午休后直到方才都在与三皇子殿下议事。”
魏宜华:“好,本宫这就过去。”
侍女走在一侧,见长公主步履匆忙的同时心下奇怪,却不敢作声。长公主殿下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梳洗休息,反倒急着去找越大人,如此迫切,难道是有要事在身?
魏宜华踏过三折游廊,一路来到越颐宁所住的偏殿前。她径直推开了半掩的门,一眼看到围坐在翘头案两侧的越颐宁和魏业。
斜晖穿过黄花梨木门上的海棠纹镂窗纸,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二人对坐的身影投在云母屏风上,金线绣的八宝祥云纹波光柔和。
二人听见动静,都朝门边看来。
越颐宁眼神微微一亮,站起身来:“殿下回府了?怎未听闻侍女来传消息?”
魏宜华扶着门扉,一时未答。殿内暖热,将她鞋履上沾染的雪泥融成了几粒水珠。
她将郁结在心的一口浊气慢慢吐出。
她面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是我回得匆忙。”
“你们在谈什么事?我可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的事,”魏业早已离座起身,垂手站在博山炉旁,他笑道,“我今日事务刚好已毕,既然宜华回来了,我便就此告辞吧。”
越颐宁:“三皇子殿下慢走。”
魏宜华吩咐侍女送魏业出府。魏业步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案前的魏宜华和越颐宁,心中又回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
他问她:“越天师心中真实的想法,宜华清楚吗?”
越颐宁不答反问:“三皇子殿下曾经是前太子最亲近的人之一,想必对东宫所受的教育也有些了解吧?”
“东宫教育,旨在为皇朝培养未来的国君,所学十分广泛,包括礼仪、学识、德行、才干、制衡之术、识人之能这些东西难学,但并不是无法被传授的。”越颐宁说,“但有一样东西,是成为一个皇帝所必须具备的,却无法通过教育获得。三皇子殿下可知道是什么?”
魏业诚实地摇头:“不知。”
“是野心。”
越颐宁说:“唯有野心和抱负,身为师长无法授予学生,身为父母无法给予孩子。”
所以她不会逼迫魏宜华做出选择,因为逼迫没有意义。无论魏宜华是打算做一个长留青史的名臣,还是打算做东羲第一个女帝,都需要她自己来做决定。
“我一直在等长公主来找我,说她改变主意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会成为她最忠心的鹰犬。”
魏业那时是如此回应的:“那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呢?”
越颐宁说:“三皇子殿下不是曾经立志要成为辅佐明君的贤臣么?就像过往一样,以前怎么做,以后便怎么做就好。”
与越颐宁的一番言谈,让魏业觉得浑身轻松许多,像是抛下了长久以来压在肩上的沉重包袱。于是离去时,他步伐也变得急促轻快,眼眉松松,带了点不自觉的笑意。
魏宜华都看在眼里,刚落座便直言:“你和魏业谈了些什么?从我们三人聚到一处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喜形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