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微抿了抿唇,似乎下定决心一般:“思绥,这是命令,我的命令。”
命令?
思绥张大着眼睛,她从未想过陈知微会拿这个压她。诚然,如今陈知微是昭仪,手中也有主事的宫权,她确实违抗不得。
思绥颇有些不甘心,她深深看过陈知微一眼就要往外头走去。
哪知陈知微开口道:“我会去和陛下说的,你不必去了。”
陈知微缓缓站起身,她深深看过思绥一眼,而后提步离去。
雕花红木门一开,光影大张,透白的光线将木门的边缘模糊起来,远远看去好似破了个大洞。就像是思绥心口的那块大洞。
思绥不明白陈知微为什么赶自己出宫,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肯做她的替身吗。
可……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取代陈姐姐。她只是希望在殷弘的心中留下一丝浅浅的涟漪。
若青匆匆进来扶起趴在地上的思绥,她一壁哭着一壁道:“娘子,咱们去陛下那里求一求,说不定就不用去了。”
求一求,怎么可能会有用。
思绥冷笑:“陈姐姐亲自开的口,陛下又怎么会拒绝呢。”
若青哭道:“您不是还替陛下做事吗。”
他倾慕陈知微多年,恩深爱重,如今与她浓情蜜意,窦太妃又是他的姨母。牺牲她卢思绥一个人,能成全这么许多。
怕是她磕碎了头颅,哭干了双眼,殷弘都不会心软一下。
宫中行事素来练达,不过一日,车马就已备好。
自广安门出禁中,九重宫闱渐行渐远,直到化作零星的豆影。
白江寺在北邙深山之中,离殷弘自己的陵寝不过小十里路。
一路素雪巍峨,千岭寂静。若青与若柔不敢不多说什么怕刺激思绥,于是只闻青铎铃声。
陈知微打点好一切,寺中用物都与宫中一致,僧侣女尼也没有怠慢。
暖屋中熏香袅袅,几卷《心经》搁在云纹案头。
思绥提起笔,却久久难以落下。若青在一侧研墨,见思绥没有动作。她小心道:“想来今日车马劳顿,娘子累极了,不若修整一番,明日再抄也是一样的。”
思绥点点头,将细彤管搁在笔架山上。
入了夜,僧侣正做着晚课,梵音如潮回荡在山林中。
思绥躺在睡榻上,被着诵经声叨扰地难以入眠。
她还是想不通,为何陈知微就这样抛弃了她,她与她一路扶持,如何到了今日不能同富贵。
越想越气,她索性披衣起身,就着昏黄的烛光提笔,一口气写下一篇陈情书。
若柔见屋中的烛火又起,连忙入了里头看情况,只见思绥捏着那份陈情书,在跳跃的烛光下若有所思。
“娘子。”
若柔仔细开口,她望着思绥手中的东西道:“可是要呈给陛下的?”
思绥下意识道:“什么陛下?”
说罢,她忽然反应过来,继而苦笑道:“不是陛下。”
她将陈情书封好,递给若柔,缓缓道:“明日让他们带回去递给陈姐姐吧。”
第二日,天光明朗,思绥靠着窗看着信使将自己的陈情书塞进袖袋而后翻身上马,马蹄扬起滚滚烟尘,烟尘又渐渐归落。
思绥看了很久很久,终究是叹了口气,她摊开蔡侯纸,缓缓抄写起来。
陈情书入宫中,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思绥的心一点点沉下。
她只得将注意力放在经书之间,卷帜浩繁,道理广博,她沉在书海中,心中平静不少。
但是片刻的平静挡不住深夜涌上来的不甘,她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感,是怎样的不甘,只是陈知微与殷弘的面庞不断交织着。
平静与愤恨将她的情绪拉扯着,化作她一半工整一般潦草的笔迹。
不知抄了多少日,她忽然罢下笔,抬眼望了眼窗外。早春几朵野花忽然开在枝头,她这才惊觉冬日已过。
若青见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忽然提议道:“娘子如今抄了不少,也能应付宫中了,不若趁这两日天晴出去走走?莽原平川,想来也能开阔心境。”
思绥眨了眨眼,颇有些后知后觉:“这寺庙,我们可以离开吗?”
若青嘟囔道:“娘子不是还有协理之权吗,也有出入的令牌,陛下又没有收了娘子这项权利。”
若柔皱眉道:“阿青,别这样惹事。”
思绥陷入沉思,按理说发来陵园或者寺庙的嫔妃不得随意出入,可她并非因罪而来,手中也确实有令牌。
她抬起头,道:“若青说的对,我们是应该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