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宁回道:“臣职在禁中,非韩公属吏,且臣随从说过,那夜里登门传讯之人面生,臣怕那人并非是韩公所派,而是有人假传消息,诱臣做出什么逾规之事。”
聪明,谨慎,又坦诚。
皇帝忽地又弯了唇角,这才是他印象中的宴宁,他随即又问:“逾规之事?你在怕什么?”
宴宁道:“怕遭人诬陷结党。”
皇帝闻言顿时唇角弯得更深,他这般大大方方说出,反倒是叫他心中疑虑瞬间消了大半,“那为何不回你那书斋,而是回了宴家?”
宴宁知道京中皆是圣上眼线,只要圣上想知道的事,哪里又能真正将他瞒住,却未曾想,他会将他盯得这般紧,也算有好有坏,往好处想,这是圣上日后打算重用他才会如此,可若他当真做了何令陛下生疑之事,不提仕途,便是阖家性命皆为难保。
“祖母年事高,这半月臣一直宿在书斋,很少回去探望,昨夜想着距家不远,索性便回了家中,今晨与祖母问安之后,方才前来上值。”宴宁道。
“百善孝为先。”皇帝赞许颔首,“你如今二十有一了吧?”
“回陛下,翻过年,臣便至此年岁。”宴宁道。
皇帝感慨道:“合该早日成家,叫家中长辈安下心来。”
宴宁应是。
皇帝眉眼和善,片刻前的厉色皆已不见,“可有心仪之人?不管是何身份,但说无妨,朕来替你做主。”
宴宁低道:“臣此生,为陛下排忧解难,无心旁事。”
“无心男女之事啊,那便是没有心仪之人。”皇帝笑道,“左右你无心此事,那朕就替你指了。”
宴宁正欲开口婉拒,却听上首接着又道:“你这般年轻,性子却过于沉闷,合该指个张扬活泼的于你……”
皇帝顿了顿,笑着又道:“朕记得吴大学士那孙女,是个泼辣伶俐的,你二人年岁也合适,便是她罢。”
吴大学士为三朝元老,守旧派之首。
今晨殿上刚呈一篇《新政十弊》,转眼皇帝便叫两家联姻,明显是要警示韩公,新政可存,然党争必诛。
以韩公心性,宴宁一旦成为吴氏孙婿,日后必遭疏远,再难委以重任。
而对于吴大学士亦会因他昔日为新政核心,纵是两家结亲,日后也绝不会轻易信之。
宴宁便生生从两派相争中脱离开来。
不得重臣庇护,安能独善其身?
除非皇权相佑。
今日之后,宴宁唯有仰赖天子垂青,方能立于朝堂。
宴宁并不意外,早在昨夜他勒马停下之时,便已是预见会有此结果。
陛下年近六旬,膝下皇子皆早夭,储位久悬,新旧之争,看似为国策而争,实则不过是为身后之事布局罢了。
若陛下真欲改制,二十年前便可大刀阔斧,如今年事已高,纵有心力,又能改得几载,改到何种程度?
今日他脱离两派,看似贬斥,实为将他彻底归在了天子手中。
不论新政旧制,皆如过眼云烟,唯有天子之信,方为立身之本。
“臣,叩谢陛下圣恩。”
子时过半,宴宁终是回了书斋。
一整日未曾尽食,早已饥肠辘辘,他尚在路上,不言便提前赶回书斋,吩咐灶房备膳。
待宴宁一进屋中,饭菜皆已摆放齐整,只等他动筷,“去将云晚唤来。”
不言应是,合门而出。
他一面用膳,一面将这两日事端里里外外重新梳理。
他忽有一种感觉,那《新政十弊》看似抨击新政,却是处处朝他而来。
若他昨晚如常赴约,便会彻底失了陛下信任,而他不去,势必会遭韩公怀疑。
宴宁夹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那眸中的寒意却是比窗外夜露更重。
片刻后,云晚垂首进屋。
宴宁脸上寒意稍缓,“她今日如何?”
云晚事无巨细,将宴安整整一日所做之事,全然道出。
得知晨起时,宴安缩在床榻痛哭不已,宴宁心头犹如被人狠捏,手中筷子倏然顿住,饶是腹中再饥,口中饭菜似也失了味道,难以下咽。
他搁下碗筷,拿出帕巾缓缓擦拭着唇角,静静听着云晚所言。
听到夜里宴安又在榻上哭了,且直到他归来的两刻钟前,似因为实在过于疲惫,才昏睡而去。
宴宁彻底合眼,深匀着呼吸。
云晚说完已是过了许久,宴宁才缓缓睁眼,“你今日所答,很好。”
云晚今日回答宴安的那些话,让宴宁十分满意,他知道她聪慧,否则也不会允她近宴安身侧。
云晚得了夸赞,垂首屈了屈膝。
宴宁缓缓抬眼,朝她看来,“那你可知,她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