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诗文中的郁勃之气,策论中的变制之志,那字字句句皆源于本心。
他之所以不再科举,不愿入仕,并非是他放下了,而是怕了。
他固然因范公之死而愤恨,可这愤恨之下,是畏惧。
若连天下士子仰望的范公,最终都落得如此下场,他又凭什么相信,他自己能够做到?
宴宁善察人心,他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一封接着一封的朝晋州送信。
他要他正视内心,要他避无可避,要他重振旗鼓,心甘情愿地带着阿姐入京,而非是阿姐有求于他,要他带她来京中省亲。
这两者看似结果相同,实则却是天壤之别。
宴宁缓缓抬手,将那封信拿至烛灯之上,骤然燃起的火光,将他面容照得晦明难辨。
待那烟雾散去,宴宁薄唇方启,朝外唤道:“不言。”
门外随从闻声入内,俯身低道:“郎君有何吩咐?”
此人名为不言。
两年前宴宁任职大理评事之时,所平第一桩积年冤案,是那柳氏满门被诬通匪,全家入狱,皆已是病死狱中,唯此人侥幸得活。
结案之日,他从狱中而出,得知是宴宁力排众议,为柳家正名,便跪于宴家门前,愿为宴宁马首是瞻,终身追随。
宴宁为他更名为不言,便是有那谨言慎行之意。
“去晋州。”宴宁冷声道,“按我之前所说来行事,莫要留下任何把柄。”
不言应是,退身而出。
宴宁缓缓起身,将外裳挂于衣架上,喉中轻哼着年幼时,阿姐哄他入睡的那首曲调。
他的阿姐,终于要来寻他了。
其实早在两年前,阿姐便也可能来寻他,只是那时的缘由,无非就是来京省亲。
若只是省亲,那便是客,终有归期。
唯有共议朝政,方为久居,再无回头之路。
宴宁步入水房,在这氤氲的水汽之中,一面哼着曲调,一面他将身上衣衫逐一褪去。
沈修此行若为阿姐相求而来,日后他但有不测,阿姐必会自责,会觉得沈修之死,皆是因她而起,那她往后余生,岂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念及沈修?
那沈修只是阿姐生平一个过客罢了,阿姐余生不该在与他有何纠缠,便是那心中的念想,都不该有。
阿姐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要让沈修此行赴京,不是为妻,而是为己。
早在两年前,他
回晋州的那一月时,便已是暗中筹谋,故意做出种种举动,引得沈修对他心存芥蒂。
唯有如此,待他与阿婆离开晋州之后,沈修心中扎着一根刺,便不会主动提出要带阿姐省亲,依照阿姐的性子,定也不会强求。
而时至今日,沈修终是开了口,他要为自己心中之志而赴京城。
宴宁迈入浴斛,那高大的身影缓缓沉入其中,他眯着眼倚在斛壁,将那件破旧的小衣慢慢拿至鼻尖处。
“阿姐……”
沉哑的声音从喉中轻轻呼出,紧实的手臂缓缓沉入水底,用那轻柔的布料紧紧将其包裹在内,水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阿姐,我盼了足足两年之久……
你我,终是要见面了……
自此之后,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阿姐……啊,阿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沈修望着车帘外,那清澈的湖水,温声念道。
宴安坐于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一道朝外看去。
清晨的湖面覆着一层薄雾,在初阳的照耀下,泛着微弱的金光。
“此处是何地?”宴安轻声问道。
沈修知她在看,便将车帘撩得更开了些,“已过汜水,再行半日,便可望见京城了。”
“半日吗?这般快啊!”宴安原本脸上还待了几分倦意,这一路上虽有驿站可以休憩,但车马劳顿,一行便是半月之久,还是叫她身心俱乏,然此刻骤然听闻,只半日便可入京,那眸中瞬间便泛起了光亮,整个人也好似精神了许多。
她端坐而起,眉眼间皆是喜色,“宁哥儿信中说了,会提前在城外相迎的。”
沈修见她一提起宴宁,便笑得这般开心,也随她弯起唇角。
若两年前,沈修心中定会生出不悦,然如今,当年的那份不适,似已随着时间而淡去,有时在回想起来,还会在心中笑自己关心则乱,过于多思。
“估摸着入城之时,已近傍晚,秋日天寒,怕是宁哥儿不会叫阿婆前来。”沈修温声说道。
“阿婆如今腿脚好了许多,又与我两年未见,怕是宁哥儿不允她来,她也要闹着寻来。”想到何氏耍起赖时的模样,宴安笑出声来。
那坐在车前的春桃,闻声也掩唇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