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忧心她身子,这一晚并未太过折腾,应当说,往后一连数日,他都未叫她劳累,却是要他又累又忍,白日里提笔时,那指尖竟都带了一丝微颤。
终是到了宴宁离开这日。
马车停在柳河村口,宴安自昨晚便神情低落,几乎一夜无眠,今晨早早来到家中,见到祖母便不住落泪。
何氏也是如此,拉着她的手一直未松,恨不能将她也一并拉上车中。
沈修与宴宁跟在二人身后,宴宁再次低声询问,“姐夫可是想好了,当真不愿入京?”
沈修淡笑摇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师承于我,变制理念与我相通,审时度势上又已然在我之上,有你便已是足矣。”
这番话言下之意便是,京中已有宴宁,他不必跟着前去,便是去了也用处不大。
“姐夫过于自谦了,我承你之志不假,可许多事上还是不及姐夫通透,若左右难决之时,还需姐夫从旁提点。”宴宁说得认真又恳切。
沈修缓缓顿住脚步,抬手落于宴宁肩头,“无妨,若日后真有疑难,只管书信回来。”
宴宁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郑重拱手,朝着沈修深深一揖,“多谢恩师多年教诲。”
他顿了顿,抬眼朝不远处正在拭泪的宴安看去,“也请姐夫,替我好生照护阿姐。”
替他?
沈修莫名心头有生出了一丝异样,然他并未表露而出,只温笑着道:“放心,安娘为我发妻,照护她乃我本分。”
两人说完,宴宁上前扶住何氏,将其送上马车,转身与宴安低声道了几句临别之言,方才登车而入。
车轮滚动的刹那,宴安掩面痛哭出声。
车厢内,何氏的眼泪亦是止不住地朝外涌出。
宴宁一手轻抚着何氏后脊,一手将那车帘掀开一角,朝着那愈发模糊的身影看去。
阿姐,等我。
等我安顿好一切之后,你我再行团聚,待到了那时,便不会有人再将他们分开。
模糊的身影愈发便远,最后消失不见。
宴宁却迟迟未将那车帘落下,就好似那身影还在车外,含泪朝他招手一般。
车行半月之久,终是抵达京城。
八月初,京中送回第一封信。
一封写于宴安,一封写于沈修。
于宴安这封,为何氏口述,宴宁代笔,信中所道,多为何氏对宴安的思念,还有些便是京中见闻,比之晋州而言,京中更为开化。
街市如何热闹,酒楼如何高耸,还有那琉璃盏,波斯香,杂耍之人才艺如何了得……
何氏年轻时也算走南闯北过,却从未如这次一般开了眼,桩桩件件于她而言,都是极为稀奇之物。
宴安读时,唇角也会浮出笑意,可看到最后,眼泪却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滚落。
“阿婆……阿婆说她吃了好些东西,色香味俱绝,可每到夜里,最为想念的……还是我烙的饼……”
宴安哽咽着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沈修见她如此,眸框也泛起微红,他将她揽在怀中,不住轻声宽慰。
那信的最后,为宴宁所言,他未道思念,只是写道:秋凉已至,阿姐切记添衣。京中新宅已安,位于崇德坊南巷第三户,若阿姐与姐夫得闲,可来家中相聚。
相聚二字,抵过千言万语。
宴安恨不能化身为鸟,立即飞去京中看望阿婆与宁哥儿,然她已是沈家妇,自古妇从夫居,沈修若不愿,她亦是不能强求。
宴安眼睫垂下,沈修未再言语,只将宴宁特地写于他的这封摊开。
信中言明当今朝中局势。
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未有自己的见解,只以陈述之态来言。
沈修心中了然,毕竟来往书信皆会借旁人之手,他便在回信之中,也将观点隐晦相述,到底为师徒,又皆是聪慧之人,自能看得明白。
八月十五,京中再次来信。
依旧分为两封。
在与何氏与宴宁成为家人之后的这十多年来,头一次在这样阖家团圆之日,未与那二人聚在一处。
早在几日前,宴安便已是闷闷不乐,这日得了信后,便更加神情低落。
夜里入睡时,似还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泪。
沈修怎会不知她心中所盼,那话已是到了唇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他承认,这
一刻的他是存了自私的。
他只有她了,而她还有阿婆与宁哥儿。
若只是探望何氏,沈修自不会相拦,且定然还会主动提及。
可一想到宴宁,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与亲密时,沈修便忍不住会多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