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阿姐朝夕相处已是十二年了,她竟当真以为,他会信她为见沈修,彻夜不归?
怕不是那赵福找死,夜闯宴家,翻那墙头之时,与阿姐争斗不慎坠地而亡。
至于那沈修,怕是得知此事后,与阿姐共同合谋,将其掩盖。
宴宁指尖继续在膝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着,虽已是猜出七分,面上却未曾显露,只神情复杂地垂了眼睫,低声叹道:“原是如此……”
“若说我心中没有半分怨责,便是骗了阿婆与阿姐,可若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亦是做不到,我……”宴宁语气微顿,神似哀伤,“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该错过阿姐的婚事,又觉得……怪我未曾在家,叫阿姐与阿婆受了那县衙之苦……”
此事虽已过去数月,然一想起县衙那日场景,何氏依旧心有余悸,闻言便又簌簌落泪。
宴安心中又愧又痛,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她双手紧紧攥住衣摆,几度想要将实情道出,可一想到今日那街头上,宴宁身骑骏马受人簇拥的场景,为了他的仕途,也为了不叫他心中纠结,她最终还是将一切生生咽下,只垂眸低道:“我与阿婆……从不怨你,是阿姐……阿姐有愧于你……你、你切莫自责……往后,我们一家人健康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阿姐说的是。”宴宁轻声应道,似是真的信了,也真的释然了。
他说完,长出一口气,缓缓抬眼,就与从前一般,朝宴安温笑,而那膝上一直轻叩的食指,也终是停下,慢慢将拳握紧,那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作者有话说:[柠檬]:把我当外人是吧?什么都瞒着我?好,很好,非常之好。
第38章第三十八章阿姐,莫要怨我
沈修离开宴家后,并未如往常那般,会在入夜后来接宴安,而是差了春桃过来传话。
春桃便是半月前,沈修与宴安去县里挑来的婢女,她今年刚至十五,家就住在隔壁村,她家中贫苦,比之宴家还不如,但为人老实,一张圆脸看着就是个憨厚性子,且也极为勤快,又有眼力劲儿,从不叫人费心。
“郎君说,娘子今日便在娘家陪陪阿婆,他明日再来寻娘子。”
宴安闻言,心头一暖,与她在院中低声嘱咐,要她记得帮沈修熏上安神丸一事。
春桃原本听得正认真,却不知瞧见了什么,那眼睛瞬间便直了,整个人呆呆地望着前方。
宴安觉奇怪,随她目光朝身后看去,这才看到小姑娘是看见了宴宁。
棚下挂着灯,橙黄的光晕下,宴宁从灶房推门而出,他身上沾着水汽,衣袍也系得松松垮垮,他神情带着几分倦意,目光幽幽看向院中二人,那出众的五官在光晕下,显得更为分明。
瞧见这一幕,宴安也怔了神色,不过四个多月未见,宴宁便与印象中有了许多变化,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人也变得宽硕起来,不似从前那般清瘦。看来那京中水土还是极养人的,他在京中应也未曾吃苦。
想到这些,宴安心中安定不少。
而宴宁,似是未曾想到院中除了阿姐,还会有旁人,又是个这般年纪的姑娘,他将来人迅速打量了一番后,脸色微微沉下,转身又回了灶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春桃才骤然回神,从前她只知旁人常说,能做那探花郎的,皆是貌比潘安的俊秀之人,她原还觉得传言夸张,如今得以一见,才知那传言非虚,这探花郎果真是万里挑一之人,比她家郎君还生得好看。
“哦、哦……奴、奴婢记下了……”春桃脸颊已是比那熟透的枣子还红,她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回了话。
宴安笑了笑,与她温声说道:“夜里湿气重,快些回去吧。”
春桃离开后,宴安重新将院门锁好,灶房里的宴宁听到声音,这才推门又走了出来。
“阿姐,方才那是何人?”宴宁脸上似还带着几分不悦。
“是沈家的婢女,常跟在我身侧的。”宴安一面说着,一面来到棚下,语气中含着歉意,“是阿姐疏忽了,忘了你方才正在灶房洗漱,若下次,我便与她在门外说。”
宴宁并非是要怪她,只是不喜被人那般打量,“怪不得阿姐,是我离家太久的缘故。”
宴安瞧见他发丝还在滴水,赶忙便将他往屋中撵,“虽已是入夏,可这夜里有山风,还是需得注意,莫要沾了寒气。”
宴宁嘴上答应,脚步却故意慢了几拍,宴安心头一急,便直接拉住他衣袖,将他往屋里带。
宴宁看她为自己心急,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目光又朝衣袖看去,看到阿姐那白皙的指尖,宴宁喉结微动,慢慢敛眸。
屋里,何氏斜靠在炕头上,瞧见两人进屋,唇角抑制不住地朝上弯起,有那么一瞬,仿若又回到了从前。
看到宴安嫁人,何氏心头大石落下,可夜里若是醒来,看见炕上空空,看那屋子正中布帘也未曾拉上,老人家也还是会感到空落,如今两个孩子都在身侧,她如何能不高兴,忙招呼着二人到身边说话。
两人坐在抗边,宴宁故意顺手将长巾搁在一旁桌上,任那发丝还在往下落着水珠,那衣袍后也已是湿了一片。
宴安“啧”了一声,顺手拿起长巾。
宴宁道:“阿姐不必麻烦,待会儿便能……”
“你好生陪阿婆说说话,莫要管这些了。”宴安温声将他话音打断,轻轻替他擦拭着湿发,动作熟稔如旧,就好似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对他无微不至,关护有加的阿姐。
宴宁也不再推拒,感受到阿姐就在他身后,与他靠得如此近,近到连她呼吸都落于他发间,还有那指尖也时不时与他发丝交缠在一处,便让宴宁的眼底还有那唇角,都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暖意。
“明日晨起后,我要去县里买些东西。”宴宁唇角含笑,抬眼与何氏道。
何氏忙道:“我要吃酥饼,还要吃枣花糕,还有那赵家的酥茶,也是做得极好,你阿姐前几日给我买了,我都未曾喝过瘾呢!”
宴宁笑着应道:“我记下了,明日便给阿婆都买回来。”
何氏闻言,唇角笑意更深,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问道:“阿婆听说,你做了八品官,那俸禄可有县令的多呀,往后可够咱一家生计?”
县令与大理评事官阶相似,然两者区别甚大,不可同论,宴宁并未与何氏细说,只笑着与她道:“我的俸禄在京中算不得高,却也足够养活咱们家生计了。”
宴宁顿了一下,将声音压得更低,“每月,有十五贯钱。”
“啊?”何氏那双眼倏然瞪大,以为听错,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你说……是、是十五贯?”
宴宁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身后的宴安见状,也是倏然愣了一下。
“天爷啊!”何氏忙掩唇低呼,“十五贯啊,这是十五贯啊,一贯便是千文,十五贯……这可了不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