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安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层薄茧。
何氏见她似是听进去了,便软下语气道:“阿婆知道,我家安姐儿心善,可这人呐,不能凡是都为旁人想,也该是时候为自己想想了。”
宴安慢慢敛眸,低声应道:“阿婆,我知道了。”
何氏松了口气,转而又想起一事,低声嘱咐道:“挑那丫头时,也要留心些,模样周正便好,不必太过伶俐,更不必……太过出挑,最要紧的是性子稳重,手脚勤快,知道自己本分便好。”
宴安点了点头。
从宴家回沈家这一路上,宴安似都藏了
心事,沈修不是未曾看出,只是没有开口,待两人洗漱之后,合了门窗,落下帐子,他揽她入了怀中,才温声问道:“便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宴安抿唇摇头。
“我以为,我与安娘之间,无需再有任何隐瞒……”沈修将鼻尖朝她脸颊凑去,那呼吸喝在面颊与颈窝之处,激起一阵颤栗,宴安忙将脸别开,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事,只是……只是寻常琐事罢了……”
沈修似也猜出了几分,他缓缓坐起身来,垂眼望着宴安,试探着轻声又问:“可是挑那婢女一事?”
宴安惊讶抬眼,沈修心知已是猜中,唇角微弯,垂首覆住她唇瓣,许久后,缓缓移开,朝那脖颈而去。
“安娘,我此生只有你,也只要你,我若负你,这条命便由你亲自来取……”
宴安恍然睁眼,抬手便要将他推开,“你浑说什么,这种话日后可莫要再……啊……”齿尖轻噬的微痛与那痒意一并袭来,将那后话全然冲散。
而此时,那千里之外的京城,宴宁已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朝着晋州的方向疾奔而来。
他此番高中殿试第三,由天子亲擢,授大理评事,正八品京官,隶属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
因他家在晋州,路途颇远,特赐归省三月,期满后回京任职。
皇命一下,宴宁尚未来及在京中置宅,便立即启程,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他与她分别已有一百三十六日。
她可知,从那第一日离开之时,他便在心中念她至极。
快至晋州时,宴宁前去驿站用膳,又换了马匹,那驿站官吏看了通牒,得知他是新科探花,立即遣人快马前去州衙与宴家报讯。
待宴宁驾马到了县城之时,街道两旁已是聚满人群,连那晋州知州与通判也亲自前来相迎。
鼓乐声声,满街红绸,众人无不争相来一睹这位新科探花的风采。
然宴宁的目光却是越过那人群,几乎只用了一瞬工夫,便寻到了她的身影。
阿姐……
在与她目光相撞的刹那,宴宁只觉心头骤然一暖,这一百余日的分别,他从未有此刻一般,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活于人世。
宴宁唇角微弯,眸中那片沉冷瞬间消融,然不过眨眼之间,那眼底的光亮又倏然沉灭。
他眉心微蹙,头朝一侧微微偏去。
阿姐的手,为何要与沈先生握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柠檬]:家被偷了????
第37章第三十七章我们一家人,再不分开……
满街喧哗仿若戛然而止,攒动的人群也好似顷刻散去。
阿姐的手,确是被沈先生所握。
非是病弱后的搀扶,也非礼节性的寒暄,而是无所避讳,真真切切的十指交握。
宴宁慢慢敛眸,不在细看,他面色和缓,唇角那抹淡淡弧度犹在,然那心头却早已沉冷至极。
他不疾不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上前便朝知州与通判等人先行一礼,“学生宴宁,今日归乡省亲,本不敢惊扰州县,承蒙诸公厚爱,盛礼相迎,宁受之有愧。”
知州与那通判皆是连忙还礼。
若论品级,知州乃从五品,那通判亦是正六品官员,然宴宁为新科探花,天子亲授,虽只是八品大理评事,却为京官,且手有实权,要知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若非那才识过人,持心公正者,圣上安能将他安于此处?
再者,宴宁此番一甲之列,非比寻常,乃是圣上首度更改殿试制度,不再黜落一人,故而今科进士,皆得天子赏识,尤其这一甲三人,更受天子注目。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宴宁眼下虽之时八品评事,但前程已是不可估量。
宴宁称不敢再扰百姓出行,便与前来相迎的几位官员纷纷辞别。
当他来到何氏面前时,何氏早已泪流满面,满心的激动与思念,还有那分别后的担忧,尽数化成一句颤巍巍的话,“我的儿啊……你、你可算是回来了!”
此话一出,身侧早已红了眼眶的宴安,也是瞬间落下泪来。
宴宁自然看得见,然不等他开口,便见沈修臂弯抬起,用掌腹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着,出声安慰道:“莫哭了,宁哥儿平安归来,该是欢喜才是。”
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是出于本能,而宴安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微微侧身,将脸颊朝他怀中偏去,一面抬手拭泪,一面低声与他说了句什么。
宴宁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
有些事,不必出口询问,也能寻到答案,两人如此亲密,毫不避人,而她已是挽了出阁后才会梳的圆髻,那上面簪了一根白玉簪,这是并非宴家之物,也是宴家所负担不起之物,就连她这身衣裙,不必细究做工,只粗粗扫上一眼,也知是用了那上等的衣料所裁。
宴宁已是彻底敛眸,不叫那二人身影刺入眼中,他口中轻声说着宽慰祖母的话,心底却有个声音,如那寒冰一般,在他心头不住重复着:阿姐骗了我……她骗了我……
她说过不会喜欢沈先生,也说过她此生都不愿嫁人,还说过要与他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