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安道:“去寻一趟王婶,托满姐儿回头再带些安神的草药回来。”
宴宁已是猜到几分,可听到宴安如此说,眉心还是不由蹙起,“我知阿姐出自好意,可若沈伯母不喜此物呢?”
宴安手上动作一顿,诧异抬眼,“方才饭桌上,沈先生不是说了,沈伯母喜欢么?”
宴安也知沈家家境,所以在做这些香丸时,尽可能挑些好的药草来用,那些药草虽非珍品,可对于宴家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何氏也知此事,但一想到沈修对宴家的帮助,便也觉得此事上不该吝惜。
“我方才见沈先生回话时,神情略有些迟疑,便觉得兴许沈伯母不喜,只是先生不愿言明……”若此事无关宴安,宴宁也不会开这个口,可那香丸做起来极费精力,他不愿阿姐白费功夫。
宴安不疑宴宁,知他能这般说,定是有所觉察,她默了片刻,似也意识到了什么,然她并未放弃,而是垂眸继续翻那铜板,“沈先生既未言明,我便全当不知。”
她将取出的铜板放入布袋里,将袋口用力拉紧,抬眼又露出笑容,“送不送是我的心意,至于喜不喜……我也做不了主,总归沈先生待咱们有恩情,这恩情只要在,我便得还。”
宴宁抬手握住宴安手臂,向前一步低声道:“欠沈先生的是我,宴家受他恩惠也皆因我而起,日后我自会偿还,实不该让阿姐代我辛劳。”
“傻呀。”宴安轻笑出声,刚一抬手,宴宁立即低头俯身,将脑袋便朝她掌心凑去。
宴安愣了一下,抬眼又看炕上,见何氏在闭目养神,便笑着在他发顶上轻轻揉了两下,“一家人还说两家话?你与我分得那般清楚做什么,下次若再叫我听见,晚饭便不许你吃了。”
她嘴上如此说,脸上的笑容却是更深。
宴宁也弯了唇角,只是见她拿着那袋铜板往屋外走,那笑意便渐渐淡去。
春末,村学彻底修缮妥当。
每日晨起,宴宁便随沈修一道前往村学,他一面温书备考,一面帮沈先生照看蒙童,也算是半师半徒。
此番县试虽无功名,却是秋闱的风向,往年榜首,十有七八能过解试,尤其他师从沈修,到时中个解元,也并非妄想。
村里人待宴家的目光变得不同,从前还笑宴家不自量力,放着农活不做,竟学人家读书,如今见宴宁日日出入村学,未见出何力气就能赚得米面银钱,又开始羡慕起来,也将自家孩子往那村学里送。
不过才三两月时间,村学便已招近五十人。
这当中自也有那吃不得读书苦的,读上半月,便嚷着要放牛割草,也有父母见孩子抓耳挠腮背不过那诗文,便觉不是读书的料,带回去继续喂鸡。
沈修秉承着强扭的瓜不甜,便不曾强留,如此一来,到了夏至,村学便剩至三十余人。
从柳河村到村学,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宴安便不再给宴宁提前备饭,每日到了快用午膳时,便提着热乎乎的饭菜,亲自跑上一趟,等到了村学,饭菜也还温着。
村学外有条溪流,总能遇见同村里洗衣的妇人。
有时候送完饭菜回去的路上,宴安便会与之闲聊几句。
这一聊,她方得知,沈修如今已是这六村的香饽饽,但凡家中有那未嫁的女儿,无不将目光落在沈修身上,年岁家世探个清楚不说,连他每日要吃几碗饭都得问个明白。
这日,就有那相熟些妇人,与宴安说起此事,“你可知那沈先生为何一直未曾娶妻?”
宴安摇了摇头,她的确不知,且也一直在心中好奇,遂将那提篮放在腿边,坐在一块石头上听。
那妇人也往她身前凑了凑,压着声说:“就沈先生这人品样貌,这十里八乡,哪个后生比得上他?”
说至此,那妇人忽然一顿,朝她笑道:“哦,还有你家宁哥儿呢!”
听人夸宴宁,宴安心头不免自豪,也掩唇跟着笑了起来。
那妇人又接着说回沈修,“沈先生是好,可他母亲不成,从前上门说亲的就不再少数,偏她一个都瞧不上,模样好的她嫌人家不会读书,那会读书的,又嫌模样配不上,这两样都成的,可又嫌弃人家出身,可若是样样都好的,人家女方哪肯嫁到村子里来。”
宴安直到此刻,才终是明白过来,缘何沈修这般好,却迟迟未成家,原这当中是那沈母的缘故。
也难怪,毕竟沈母当初就是那样样顶好的,却是愿意嫁给沈父,从那县里住进了村中。
可并非人人皆如她一样,若再选个沈母出来,的确是难事。
宴安回到家中,王婶正好在院里与何氏说话。
王婶一看到宴安进院子,就笑着说道:“我家满姐儿人家肯定瞧不上,但我看咱安姐儿可以!”
宴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懵地问王婶,“婶子在说什么呢,何事我可以啊?”
王婶笑而不语,只看何氏,何氏却是睨了宴安一眼,摆手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可管不了!”
王婶着急,脱口而出道:“可不能不管,咱安姐儿可都双十了。”
宴安听出两人在说何事,低头不再言语,提着篮子去了灶房。
何氏也不再开口,只看着她背影叹气。
王婶似是觉出了什么,便话锋一转,又说起宴宁,“那咱宁哥儿呢?”
自宴宁做了那县试案首后,便有人上门探口风,何氏也问过宴宁,宴宁只道,他心思都在科举上。
“这再过两月便是解试,翻过年开春了又是省试,宁哥儿平日里又要在村学教书,没有那个工夫啊。”何氏道。
“这倒是。”王婶笑道,“咱宁哥儿这般聪慧,万一日后高中,咱们这小地方的,可就配不得了。”
何氏也跟着笑了,“你啊,这话可不兴去外面说。”
王婶给了她一个明白的眼神,又拿手肘碰她,“到时,可不能忘了他王婶,若不是我家鹅蛋,咱宁哥儿能长这么俊,长这么高,长这么聪明?”
“对对对!”何氏连声应道,“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