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于,他夸奖了那么多,都只是想要她去用笔墨习字而已。
可他与她非亲非故,便是惜才,也当是对宴宁,缘何非要让她练字?
宴安越想,心思越乱,正盯着那水面出神,宴宁忽然推门而入。
“阿姐?”宴宁便是心头再寒,一看到宴安,唇角还是不自觉就朝上弯起。
宴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眼朝宴宁看去,在与他眼神对触的瞬间,又慌忙移开视线。
“怎么了?”她强压住那没来由的心虚,让自己尽可能与平日无异。
宴宁上前,狭小的灶房让二人衣袖又触在一处。
且随着宴安和面的动作,她手肘还会一下又一下轻碰在他身前。
“方才我见阿姐垂眸不语,可是沈先生说了何事?”宴宁目光落于宴安面容上,含着几分探究与审视,但从语气而言,并非有所异样。
宴安抿了抿唇,低道:“方才不是在屋里说过了么,可是阿婆叫你来问的?”
她越是遮掩,宴宁越是窒闷,袖中的双手已是慢慢握紧,“阿姐若不想阿婆知道,我便不与她说。”
言下之意,是他自己想听。
宴安深匀了几个呼吸,终是抬眼朝宴宁看来,“你莫要听阿婆胡言,沈先生就只是夸了我,我面皮薄,才、才那般模样的……”
宴宁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含笑,他抬手帮宴安拨开额前一缕碎发,轻道:“阿姐在旁人面前,并未如此面薄,缘何在沈先生面前……总会如此?”
他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就如寻常姐弟相谈,并未让人听出一丝不适。
“上次便与你说过,只是太过敬重,生怕失了礼数所致,你怎地还要问?”宴安说着,便弯身去米缸中取米。
有那么一瞬间,宴宁想将她直接拉起,让她抬眼面对于他,好生将她此刻神情看个清楚,也要她将方才两人所言字字句句全然道出。
宴宁双拳握得愈发紧,紧到小臂都在微颤。
然最终,他什么也未做,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晚饭时,何氏自也没将此事落下,可她也知道宴安的性子,硬是去问,她自然什么也不肯说,索性便旁敲侧击,“你可知沈先生今日为何这般疲惫?”
这点宴安的确不知,她摇了摇头。
何氏叹道:“我是前两日听你王婶说的,沈家夫人性子太孤,便是过年也从不省亲,甚至县里娘家都不回去探望,也不叫人去她家中,可毕竟都是亲戚,多少还是要维护关系,这才将沈先生忙坏了,又是祭祖,又是四处跑着去探亲。所以今日疲惫至此,连教书都顾不得了,可你说……”
说至此,何氏话锋一转,“你说他这般累,为何还要来咱家一趟?”
宴安掀起眼皮,看了眼祖母,“不是说了,为县试之事来的。”
何氏嘿嘿一笑,“托人过来传个话便是,何至于亲自跑一趟?”
宴安夹起腊肉放入口中细细嚼着,没有接话。
身侧宴宁也是,一直未曾言语。
何氏自顾自道:“哦,我记得他特地问了你笔墨一事?”
宴安吃完一块,又夹一块,放入宴宁碗中,依旧没有回话。
何氏欲言又止,几次都想将话挑明,但也知道宴安定然听不进去,她等了半晌,见这两个都不说话,最后只得叹道:“你啊!就是非要将我老婆子给急死。”
这两个孩子,虽非亲缘,但骨子里倒是极像。
宴宁生得极俊,平日又不喜言谈,看着是个安静性子,骨子里是个倔的。
宴安面容也是绝好,又看着柔柔弱弱,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实则骨子里更倔。
“你阿弟好歹还听得进去你的话,你如今倒是好,谁得话都听不进去了!”何氏见她夹起最后一块腊肉,又要往宴宁碗里放,赶忙伸筷子将那肉块拦住,“哼!连肉都不叫老婆子吃了!”
说罢,她气呼呼将肉放入口中。
宴安见她如此模样,噗嗤一声抬眼笑了,何氏也跟着笑起。
只有一旁宴宁,将眉眼垂得更低。
县试这日,天还未亮,马车便来到村口。
宴安与何氏将宴宁送上马车,沈修让二人放心,待县试一散,便将宴宁安然带回。
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何氏侧过脸去,伏在宴安肩头,潸然落泪。
宴安知道,阿婆是想他们了,而她也想他了。
她抬手揽住阿婆,并未说话,而是在她背后轻轻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