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视线、神智逐渐消失,世界趋近空无。
空无是彻底的失去。
许知行在空无中不知待了多久,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大脑。他费力睁开一点眼睛,只见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女人冲进来,她的腿快步移到许知行身前,急切地摇动他的身体:
“知行!知行!知行!醒醒!别睡!”
女人的嗓音撕破昏黑,许知行神智渐醒,感官复苏,闻见一股浓烈的臭味。
“天啊!李晴你做了什么!?”
女人捂住口鼻,将他抱进怀里,三下五除二地冲下楼。不久,消防车和救护车及时赶到,将昏迷中的李晴一同抬上担架。
许知行听见一个女人在啜泣,声音很小,却如影随形。
后来这阵啜泣进入他的梦中,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他始终只记得躺在女人怀里的感受,热乎乎的、皮贴着皮的。至于之前或之后,便什么都忘了。
醒来时,只看见一盏白花花的灯,女人很快探过头来,一脸的泪水。
灯光从她脑后打来,将脑袋蒙了层柔和的光晕。许知行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直觉告诉他,这里可能是天堂。
女人就是来接他的天使。
许知行微微张开嘴,女人将他抱起来,怜惜地扣进怀里:“天啊知行…天啊…!”
许知行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眼前的女人救过他一命。
他的世界忽然涌入一丝不一样的色彩,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爱意”从许知行的胸前蔓延,他第一次对女人产生了好奇。
自那以后,她和她的儿子拯救许知行于水火之中,千千万万次。
第86章忒修斯之船
当生命中第一次死亡来自进食——
当给予他生命的女人渴求着他的死亡,进食开始变成一种近似凌迟的体验。
许知行咽不下这份情感,胃部的反应极为诚实,催促着他将那些异物完全吐出去:
爱、恨、向生、向死。
世界成了一团昏黑的混沌,白天和黑夜不再有区别。自我和他人的界限时而存在,时而模糊。记忆和知觉混淆,无法向他诉说过去在哪,未来又在哪。
许知行躲进衣柜里、躲进床底下、躲进一切黑暗的角落中,用以抵抗那头他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野兽——会杀死他、吞噬他的野兽。
可很快,刘乐铃开始频繁来他家。
她给许知行带来最时兴的奥特曼玩具,将他揽在怀里,用她的体温一遍遍告诉他:
我在这儿,我会陪你。
和刘乐铃母子生活的六年,尽管充满大小挫折,却是许知行人生中最幸福的六年。
是再也回不去的六年。
深夜,许知行独自来到ICU探望。
刘乐铃依旧毫无反应,依靠触目惊心的管子维持着生命体征。
许知行跪坐在一旁,将脑袋轻轻抵住她的床沿:
妈妈,再拯救我一次吧。
最后一次。
蒋淮尽管很想抽烟,但为了不影响进ICU探视,硬生生忍了下来。他常走到走廊尽头,将脑袋靠在窗台边,失神望着窗外。
许知行走上前,轻轻揽住他的腰侧。
蒋淮伸出手回应,表情却依旧是那样。
许久,蒋淮终于开口:
“知行,我可能、”
他忽然哽咽一下:“已经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许知行望着他僵硬紧绷的侧脸,一时失语。
“我早该接受的。”
月色在他眼底映出,温柔而清冷:“八年前,我就该接受的。一切只不过是来得晚了些。”
“蒋淮…”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蒋淮深吸口气:“我做的很不好,总是亏欠你很多。”
许知行抿住唇,沉默良久。
“你告诉过我,我没有亏欠你什么。”
许知行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侧:“同样,你也绝对没有亏欠我任何。”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