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肩部的衣物中:“我不会,我答应过你。”
蒋淮这才逐渐松开他,他有些恍惚,步态也不太平稳,许知行将人安置在座椅上,又半跪在他身前,仔细替他理了理胸前的衣领。
“我很快就回来。”
蒋淮抓住他的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待了几秒,随后渐渐松开力道,放手让许知行离开。
ICU禁止家属探视,许知行匆匆一瞥,只能看见里头几张模糊的担架床,密密麻麻的医疗设备。
签字、缴费、领报告单,心跳的声音盖过所有杂音,规律而厚重,许知行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惊讶的是自己没有手抖。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第一次学写字是在幼儿园里。年轻的女老师牵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后来,到了蒋淮家,关于写字的事就没再被提及过。
刘乐铃偶尔会查看他的作业,笑着夸他:知行有书法的天赋。
小学三年级那年,有一篇作文题目为“妈妈的一天”,许知行是这样写的:
《妈妈的一天》
妈妈早上七点左右起床,走到房间叫我,我出来时,桌上已经有包子、豆浆等早餐。我吃完饭,妈妈往我书包里塞一盒牛奶,嘱咐我上学要记得好好吃饭。
下午,妈妈下班了就会来校门口接我。我最喜欢妈妈穿那条蓝色的裙子,很好看。
晚上,妈妈为我做饭,她总做我喜欢吃的菜,怕我吃不饱。我们吃完饭,妈妈就回房间工作,我自己在外头看书。
临睡前,妈妈会进我房间陪我睡觉,她有时会给我讲故事,有时什么也不说。
这就是妈妈的一天,我希望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半真半假的内容参杂,似是而非的妈妈。
许知行是忐忑的,可唯独在虚拟的想象中,他才可以叫她一声“妈妈”。
可以欺骗自己,“妈妈”是存在的——并且,是爱我的。
许知行可能在等待中失神了,等再次恢复神智时,医院走廊已经不剩多少人。他往蒋淮的方向赶去,脚步有些踉跄。还没到,就见到蒋淮将脑袋靠在墙上,半梦半醒地晕了过去。
“蒋淮。”
许知行上前扛起他的躯干,朦胧地说:“我带你回家,什么都不用怕了。”
蒋淮不知道听见没。
回家的路走过许多次,大多数时间,蒋淮是这段路程的主导者,可如今,正脆弱地裹在一件外套中,迷糊地躺进座椅里。
许知行将他扛上楼,近90公斤的体重令他不堪重负,好在蒋淮还算配合,朦胧间会尽量自己走路。
门一打开,鱼缸的光线还是那样。
两条蓝吊,几条小丑鱼。
许知行将人放下时,细细脱掉他身上的衣物,直到他赤身裸体滚入被褥中。
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蒋淮就维持着蚕蛹般的姿势,在被褥中昏迷着。许知行揽住他的脑袋,什么也没想。
或许人在极度脆弱时,会退行成婴儿。
许知行庆幸的是,蒋淮如此脆弱的时刻,自己还在他身旁。
翌日傍晚,许知行朦胧醒来,一摸身边空荡荡,便惊得起身,快步往医院赶去。
果然,蒋淮就趴在ICU的窗户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里头的人。
“蒋淮…”
许知行有些喘不上气:“家属不能探视。”
“我知道。”
蒋淮的眼一动不动:“我只是想陪陪她。”
ICU的第一天、第二天,情况都不太好,从第二天的晚上开始,刘乐铃的情况恶化了。
血压低得惊心,心跳也趋于缓慢,医院又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此时,刘乐新和刘乐祺都来到医院,焦灼地等待着。
经过一夜的抢救,好歹是保住了命一条。
蒋淮不再哭了,只是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第四天,刘乐铃的情况再度恶化,再次被推进手术室紧急抢救。
许知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天的,只记得蒋淮始终在他身旁,哪儿也没去。
那次抢救后,刘乐铃再次被送入ICU。在此期间,她一次都没有苏醒,连遗言也来不及留下。
不知道又是几天,似乎情况好转,ICU允许家属探视了。
蒋淮领着许知行穿好防护服,一步一步走向她床前。明明隔着窗看到时那么远,实际走过去,却只需几步。
病床上的刘乐铃形容枯槁,刘乐祺一见到,就没忍住泪水:“姐…”
蒋淮凑上前,几乎是跪坐在地上,将脸凑近她指尖。
许知行望着眼前的一切,胸中似乎被压抑着,疼痛灼烧,血液翻涌,变不成流出的泪水,也变不成咽得下去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