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不说话了。
气氛一时冷得不行,蒋淮好像忽然梦醒一样,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的话,赶忙回头看许知行的情况。
意料之外的,许知行没有落泪。
他只是冷淡地睁着那双标致的眼,失魂落魄地望着身上被褥的一角,似乎冷漠的对决比热乎乎的爱意更令他习惯,也更令他从容。
“对不起,说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
蒋淮凑上前,想抚摸他的脸,被许知行轻轻别开:“我从来不会怪你,蒋淮。”
“不是”
蒋淮急切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不了是不是。”
许知行抬起眼,还是很平静:“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蒋淮貌似在理智上接受了,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袖口:“别走。”
翌日是调班,蒋淮趁时间还早,早早地去了趟蒋齐家中。奶奶的情况很差,从ICU出来后就无法起身了。蒋齐一家都有工作要忙,尽管如此,还是由钱舒承担了大部分照顾她的工作。
她来开门时,神情显得很疲惫:“蒋淮?”
“钱阿姨,”蒋淮递上手中的伴手礼:“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钱舒没有回答,带着他来到奶奶的房间。奶奶躺在床上,眼皮紧紧合起,不知道是睡了或是如何。
“奶奶。”蒋淮走上前,语速有些失常:“是我来了,蒋淮。”
奶奶没有反应,似乎还在梦中。
“她最近几天一直这样。”
钱舒无奈地说:“离不开人照顾,我停职了几天。”
蒋淮回过头,看着那个有些瘦小的身影:“您辛苦了。”
钱舒摇摇头,眉间微微皱着。
蒋淮明白蒋齐不可能停职回来照顾,如此,家中一老一小的照料都需要钱舒承担。蒋淮明白她的辛苦,正如他明白自己母亲的辛苦一样。
两人的关系称不上继母或继子,钱舒与蒋齐结婚时,蒋淮已经成年了,这是刘乐玲为他在那个家庭保留的最后一份尊严,谈不上有什么情感上的联系。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蒋淮都盲目地恨着她。人总是这样的,因为自己的愚钝和狭隘,总是用恨折磨自己。
但他渐渐大了,明白了那个家庭中钱舒的处境——她的付出与挣扎,最重要的是他认清了自己父亲在此的位置,蒋淮恨不起她来了。
他是个和母亲联系太紧密的儿子,无法像寻常的“男人”一样,将女人视为低自己一等的被征服者与被支配者。
两人正沉默着,钱舒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指根的位置,露出一个复杂的笑:“你结婚了?恭喜你。”
蒋淮这时才想起自己指根的戒指,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
很荒谬,第一个知道他结婚的人不是刘乐玲、不是朋友、不是同事,而是钱舒。
一股奇异的情感涌上喉头,蒋淮僵硬地说:“嗯。”
随后他想到什么,又坚定地接道:“我结婚了。”
钱舒合上眼点点头,两人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临走时,钱舒程序性地说:“蒋淮,上次送蒋澈回来的事,真的谢谢你。”
“没什么。”蒋淮低头穿鞋:“他毕竟是我弟弟。”
“给你添麻烦了。”没有蒋齐在的场合,钱舒好像才能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们做父母的说话他未必听能不能麻烦你以后多和他聊聊?”
蒋淮抬眼看她,点点头:“好。麻烦您照顾奶奶,我明天再过来。”
“蒋淮,”钱舒又叫住他,许久,欲言又止地说:“其实,你父亲是很在乎你的。”
一提到他,相当于触了蒋淮的逆鳞,他动作僵硬地回头,想知道钱舒还会说什么。
“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即便”钱舒斟酌着隐去了那半句话,接道:“你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你可以回家的。”
蒋淮抬眼,越过她环视一圈这个家的布景。
这是一幢新式住宅,家具、装修都是那个年代时髦的款式。家中宽敞整洁、充满了生活痕迹。
这个家是好的,但蒋淮和它没有共同记忆。人、事、物,都没有。只有荒谬的血缘的链接,见证着他和世间的联系。
蒋淮垂下眼,摇摇头:
“我不会回这里。谢谢您的好意。”
钱舒没有继续挽留,临走时,蒋淮想起什么似的,让她看自己的婚戒。
“我有自己的家。”
他嗓音颤抖。
蒋淮来到办公室后,很快就投入了工作。
午休时,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到李老师上次的婚礼。
蒋淮听见李老师的名字,不由得也竖起耳朵听。
从众人的讨论中,蒋淮勾勒出那个婚礼的场景:大荧幕上先是播了一段两人恋爱经历的记录,从青葱少年到现在事业有成,两个人别提多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