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新棠应了一声,往妇人拐进去的那条巷子里瞥去一眼。他像是在想着旁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并未多说。
孟元晓拦在他身前,“方才毛氏同我说,叶氏的小叔是撞见她偷人,才被气得投河淹死了。”
“……”崔新棠回神,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孟元晓噎了噎,支支吾吾道:“这话是毛氏说的,不是我说的。”
说罢,见崔新棠仍盯着她看,她脸忍不住红了,小声道:“棠哥哥,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
崔新棠这才不逗她了,牵着她继续往前,“毛氏这样说的?”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孟元晓点点头,“嗯。”
崔新棠嗤道:“也或许,这只是她想要你听到的罢了。”
“我也不信,”孟元晓道,“棠哥哥,叶氏的小叔,是不是被他们王家人害死的?”
毕竟只要叶氏的小叔还在,王氏族里便不能名正言顺地霸占叶氏的田地。
崔新棠顿了顿,未答这话。
孟元晓又道:“那日李嫂子说,叶氏还想勾……攀扯县衙的官吏,我还不信,可今日妞妞同我说,县衙的徐主簿,还曾到过叶氏家中呢!”
许是因为提到徐主簿,崔新棠扭头看她一眼,一双凤眸里噙着揶揄和玩味的笑意。
孟元晓讪讪,她那日不过多看了徐主簿一眼,他竟就记了这样久。
她面上挂不住,轻哼一声不理他了。
只是到底是棠哥哥的公事重要,扭捏片刻,还是忍不住将毛氏的话又讲给他听。
她说到王家人为了困住叶氏,竟将王大郎故去一事瞒下,未上报衙门时,崔新棠脚步倏地一顿。
“怎么了?”孟元晓不解地看他。
崔新棠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他突然问:“毛氏果真同你这样说的?”
“是呀。”孟元晓点头。
崔新棠一张俊脸明显冷峻下来,孟元晓面上也忍不住严肃了些。
“棠哥哥,怎么了?”
崔新棠眉头蹙得愈发紧了些。
从离京前,他便一直着人在暗查徐家,却始终抓不到把柄。
叶氏,以及同叶氏一样寡居的那些妇人,她们的田地皆被族里霸占,却找不出这其中与县衙以及徐家的干系。
可她们族里的人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少不得有人护着。除了徐家,云平县又有谁有如此大的能耐?
黄县令一步三喘,早已不问县衙的事,只等着卸任告老。
若果真如毛氏所说,借着维护族里名声的噱头,为了阻止叶氏再嫁,而假意将王大郎的死“瞒下”。
且不说旁的,只是被王氏族里霸占的那些田地,因为王大郎“还活着”,又是家中户主,仍要继续缴纳赋税。
如此,每年安在王大郎头上两季的赋税,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有那些田地近三分之一的收成。
这只是王大郎和叶氏一家,云平县同叶氏一般,自三年前寡居的妇人,却有近百个。
这些赋税加在一起,每年更是一笔不菲的数目。这些“赋税”自是不需要上交给朝廷,若全都流入徐家……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徐家敛财的手段不只这一个,但只这一项,便足够惊人。
孟元晓不知这些,只是见崔新棠面色冷沉,她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小声问:“王家人不许叶氏再嫁,是因为她的地吗?”
“嗯,”崔新棠顿了顿,沉声道:“叶氏若改嫁,便有大半的田地要收归衙门,他们如何甘心?”
将叶氏困在槐树村,既能贪墨她家的田地,又能阻止长公主的新政顺利推行,徐家与王氏一族双双得利。
孟元晓心里闷闷得,“王家人太坏了。哼,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想要改嫁都不能,凭什么?”
她心里忿忿,忍不住问:“棠哥哥,你能帮帮叶氏吗?”
天色微暗,她一双杏眸却闪着光,殷殷地看着他。崔新棠沉默片刻,却未答这话。
孟元晓心忍不住沉了沉,她抿了抿唇,“棠哥哥,你可有带书来?”
“嗯?”
孟元晓道:“你能不能帮我弄一本书来?比如《千字文》《百家姓》这些。”
“……叶氏托你要的?”
孟元晓有些讪讪,“不是,你帮不帮我弄嘛!”
许是察觉自己方才太过严肃,怕吓到她,崔新棠面色缓和了些,只道:“这几日你若无聊,可以去寻李氏玩,莫要再去见叶氏。”
“为何?”孟元晓不解。
崔新棠却不肯解释,只笑着道:“前几日是谁警告我,不许我同叶氏说话。今日她不过同你说了几句话,你便都忘记了?”
“……”
崔新棠故意将话说得轻松,可他眉头却微微蹙着,心里显然装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