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去岁来京的各地方朝集使下一个三年来的是否还是同一批人。
但……他应是熬不到下一个三年了。
他的思绪又从过去来到了现下。
李世民缓了过来,笑着安抚围在他身边的几人。
“我无事。”
又是一句我无事。
李世民借着力,在李承乾的搀扶下随意抹去唇角的血渍。
但再如何装作无事,他说话时的断断续续却是骗不了任何人。
“原想……”
“再给他们……修些水渠的,让泾阳的百姓……不必再为水忧心……”
他还有好多的想法想要落实。
他还有好多的政策想要实施。
可到最后,却都抵不过力不从心四个字,都抵不过漫漫时光。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做了。
他说着突然笑起来,这笑容牵动肺部的伤处,又引一阵咳嗽。
但好在这次并没有血沫,似乎真的如他所说他无事。
便在这时这刻,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拂过,纷纷扬扬的柳絮涌入舆内。
有几株沾在李世民霜白的鬓角,长孙如堇伸手欲拂,却见李世民怔怔望着其中一片飞絮。
它飘飘荡荡,最终落在围观的百姓跟前。
有人大着胆子好奇地伸手,有人仰着脸面上满是灿烂的笑容,似乎是在感受着今岁这个迟来的终是落了雨的春日。
这个微不足道的画面,竟在一刹那击中李世民的心房,叫他溃不成军。
他忽然哽咽起来,泪水再度落下,这一回并不是因着疼痛,而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
他已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方欲尽心布化,令其安乐……”
“可,疴療弥积……”
他攥住长孙无忌的衣袖喃喃自语,看着百姓最后却又盯着李承乾,望进了他的眼眸。
“事不……遂心……”
最后一个字化作悠长的叹息。
李承乾知道,这句话是在对他说,是希望他能完成他的遗憾他的抱负他的未竟之事。
贞观即将落幕,属于他李世民的时代将要结束。
可是,可是……
他始终希望,他的后继者能走出自己的路,但也不要忘记他的期许。
李承乾望着李世民泪水中晃动的长安倒影,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明白。
这不是属于大唐帝王的垂泪,而是那个叫李世民的少年郎在哭。
哭他再不能纵马搭弓。
哭他成了史册里一段冰冷的年号。
哭他……终究来不及为他庇佑下的百姓再多做些什么。
实乃憾事。
当年那个意气风的秦王,如今终是被困在这具病弱的躯壳里,困在九重宫阙的朱墙之中。
这一次出宫与他的子民道别,也是一次难得的自由。
是该为李世民高兴的。
李承乾沉默半晌,想笑,可最终扯起的唇角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阿耶,我们……该回去了。”
李世民叹气,将头轻轻搭在早便泣不成声的长孙如堇肩头。
“走吧。”
当车舆终于返程时,一片不知从何来的杏花飘落舆中。
李世民用沾了血渍的手指轻轻拈起,忽然想起少时曾在唐国公府的后院丢了的纸鸢。
那日春光明媚,纸鸢越飞越高,最终挣脱丝线,消失在天空,消失在远方。
可如今线断了,纸鸢却无力再乘风而起。
“走吧。”
李世民再度轻声说道,他盯着那花瓣看了会,忽然将花瓣放入长孙无忌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