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放春身披盔甲,正策马前行,不经意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赶到虞庆瑶身前。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放春赶紧叫士兵找来马车,让虞庆瑶坐了上去,又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也难怪,本来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就已经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的了,再加上……”她顿了顿,试探地问,“要不,我找个时机向他请求,找人护送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留下来,不要再跟着受罪了?”
虞庆瑶看着她明丽的眉眼,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你……”宿放春仍旧不放心,这些天来,她眼看着虞庆瑶无论是身子还是精神,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那股劲儿。
虞庆瑶却没再说话。马车跟在大军之后,缓缓地,朝着宝庆城门驶去。
*
经受洪水冲袭后的城墙犹显斑驳灰白,像疲惫不堪的长龙,伤痕遍布。远处那侧倒塌的地方,正由许许多多的士兵紧急修补。
烈日辉照下,还有一些士兵在用力铲着青黑色的淤泥。
水意融于热气,空气中还是残存着难闻的气味。
曾经紧闭顽抗的城门如今已经大开。虞庆瑶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着,渐渐临近这座满是伤痕的城池。
“宝庆”二字,依旧镌刻在青色城砖间,一如这名字的蕴含,端方质朴,昭显着昔日的昌盛。可现在,虞庆瑶隔着窗棂往外看,所见皆是洪水刚刚退去后残余的污迹,伞盖般的大树倾斜颓倒,满地积水苍白倒映刺目亮光,砖石铺就的长街上满是污泥,随着前方军队与马车的经过,留下深深印痕。
她无法去想,这曾经喧哗热闹的城里,这曾经整洁繁荣的街上,就在那一瞬,死了多少人,后来又浮起多少尸。
没人告诉她,她也不敢、不忍去问。
哒哒的马蹄声,沉沉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间。前方长街两侧,陆陆续续有幸存的宝庆百姓跪拜匍匐,无论男女老少,皆瑟缩恐惧,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有不懂事的孩子抬起头,也很快被父母拽着按压下去,宛如看到了恶鬼进城。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背后的衣衫也微湿。
如坐针毡。
*
“南将军!”前方传来士兵们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没有回应,虞庆瑶坐在车子里,呼吸微微急促。
错杂的马蹄声中,有轻轻的铜铃声晃动。
南昀英端坐于马背,缓缓靠近了这辆马车,然后,停在近前。
赶车的士兵识趣地勒住缰绳,虞庆瑶却还是坐着不动,没有开窗。
他握着马鞭,指节一抬,便拨开了窗子。
狭窄的缝隙外,阳光斜入,映着虞庆瑶苍白的脸颊,她下意识抬头,望到的是那双幽黑冷郁的眼。
“出来。”他神色冷寂,这还是几天来,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
虞庆瑶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问:“做什么?”
他哂了哂,侧过脸,望向后方的城楼:“之前不是说过吗?待我顺利进入宝庆,要带你登上城楼。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虞庆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承诺,她一想到之前他还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欺骗自己,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想去。”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波痕,如古渊微漪,寒凉深沉,转瞬即逝。
“你……打算永远这样不理睬我了?”南昀英的唇边浮现极浅的讥讽笑意。
她慢慢攥紧手指,当看到他策马转身欲走时,忽然又撩起车帘。
“走吧。”她朝着眼含意外的南昀英说。
*
大军在宿放春和罗攀等人的率领下,继续迤逦前行。
南昀英独自带着虞庆瑶,朝着城楼而去。
他穿着银亮的铠甲,腰间佩着那柄曾经失而复得,彰显天凤皇帝身份的宝刀。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刀鞘上盘踞的龙鳞金芒。
赤红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不住摇晃。
他一步步登上城楼,铠甲摩擦,声如冰裂。
有将士们上前叩拜,南昀英扬手屏退,此处只剩了他和虞庆瑶两人。
城楼宽广,夏日的风迎面扑来,穿过虞庆瑶的杏白罗衫绛紫百褶裙,吹得她长发掠舞,也吹得他腰间红穗飘飞萦绕。
南昀英迎着朝阳,慢慢走到城墙垛口边,双手撑在微凉的砖石上,望着无垠的旷野。
远山碧青,天色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空中,如悬在海上的花。
“好看吗?”他注视着远天,忽然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你心情还不错?”
他依旧背对着她,似乎笑了笑。
“小的时候,我一直向往着去远方。因为我在书里看到过,远方有高耸入云的险峰,有长年不化的雪山,还有一望无垠的沙漠……”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动听得仿佛在娓娓讲述满是温情的故事,“可我其实什么都没见过,甚至连南京城的秦淮河、紫金山,都没看过一眼。因为,我只能生活在那个最僻静的院落里。”
虞庆瑶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起往事,一时忘记了先前的烦闷,不由得上前一步。
“你……”她谨慎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触怒了他,只低声问,“那你,是和谁一起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