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没有流露任何不悦神色,只是道:“我这边暂时没有紧急军情,你本来也是清江王那边的,回去增援合情合理。你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尽早动身。只不过……”
他又望着程薰:“清江王让你留在宝庆这边,说是协同我料理事务。你意下如何?”
程薰点头道:“殿下如此安排,我就留在此地帮您做一些琐事,这也是我分内职务。”
*
于是左副将很快带兵开拔,不多日就拜别褚云羲等人,浩浩荡荡往抚州方向而去。而罗攀等人又继续往西打下了辰州,其后西北方向的沅州望风归顺,湖南境内尽归义军统领。
各处军务与归降后的官吏任免、安民告示都需仔细考量,褚云羲既忙着处理这些事务,又要忍痛试着下床,撑着拐杖慢慢走。
虞庆瑶扶着他,也累得直冒汗。
褚云羲一边拖着沉重的腿,一边咬牙忍着痛楚。看虞庆瑶吃力异常,只得道:“你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摔了怎么办?再受伤可就真的起不来了!”虞庆瑶不肯松手,就怕他支撑不住再摔跤。
他无奈叹息:“南昀英做的好事,你说他怎么会从城楼上摔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惊,没敢接话。
褚云羲看看她,又道:“说来奇怪,这段时间他竟一次都没再出现过?还有……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没再醒来?”
“他,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应该是也觉得愧疚,不敢再出现了。”虞庆瑶低着头,慢慢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至于其他人,也许是知道你伤得重,就也不来制造事端。”
褚云羲沉默片刻,望着自己在树下的影子。
头顶是碧叶葱茏,在风中摇曳,簌簌作响。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日我苏醒之前,好像进入了梦境。那个少年说是来与我告别……”褚云羲试探着望着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道,“阿瑶,你说,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了?”
虞庆瑶勉强笑了一下:“也许吧。那样的话,你以后就不会经常遭遇麻烦。”
“你以前跟我说过,那些人,就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如果最终他们都归于一体,或者甘愿消失,那我从此以后就会变得正常?”
“应该是这样。”虞庆瑶脑海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城楼上的景象。
那个身穿银甲的少年倔强而又不肯认输,也不肯消失,最后笑着流泪,自己跃下城楼,只留下一道残影。
原本讨厌他嫌恶他,一度恨不能让他彻底消失,让褚云羲变成正常的人,再不受自我折磨。可是从那天之后,虞庆瑶都不敢去想南昀英坠城之事。
她一点都没有喜悦之情,甚至心有深深愧疚。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告别,说要离去。”褚云羲停下艰难的脚步,站在婆娑树影下。叶缝间漏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在他身前无声摇曳。
“你以前不是说过,他对我充满恨意吗?”褚云羲望着脚边的变幻光影,目光迷惘,“其实,是我自己恨着自己吧?恨意不知从何而起,却又不知因何而散。虞庆瑶,我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释然。”
他那迷惘的样子让虞庆瑶心里负累更重,她不敢说,南昀英是被自己逼死的。
“他自己想通了,不行吗?”虞庆瑶祈求似的抓住他的手,“别再纠结这些,他既然不愿醒来,那你就好好活着,你只是你,只是自己。也许,也许以后的哪一天,你会知道他为什么不再出现。”
“……好。”褚云羲收拾散乱的心绪,勉强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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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在此之后就被搁置,两人再也没有提及南昀英的消失。褚云羲的腿伤渐渐好转,能撑着手杖慢慢走动了。
其间褚廷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终于攻破抚州城,在杀掉反抗激烈的主将父子后,其余官员只得服输归降,抚州城内剩余的士兵也尽数被收编。
抚州一败落,周边其余州府的抗争也如以卵击石,不到一个月时间,沦陷的沦陷,投降的投降。褚廷秀那支队伍很快荡平江西北部,已经向江西与安徽交界处进发。
虞庆瑶看着褚云羲桌上的地形图,道:“他们如果穿过安徽,就要直抵南京,与故都那些太子党汇合了。”
褚云羲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曾几何时,他也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图,与宿修等人共同商议对策。
而现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光线。
时已日暮。暑热渐消。
“怎么了?”虞庆瑶以为他在担忧战局,走了过来。
“没什么。”褚云羲移回视线,注视着“南京”那两个字,随后目光渐渐上移,直至看到了“北京”。
“陛下?”虞庆瑶轻轻趴在他背后,“你在想什么呢?”
他静默片刻,眸光低沉,唇边浮起一丝惆怅的笑。
“我……在想念故人。”
话语轻似叹息,虞庆瑶心头一坠,不由抱紧了他。那些岁月,那些故人,尽付诸东流,瞬间消逝。
“宿修和曾默的后代你都已经找到,那么还有一位卢方礼呢?”虞庆瑶轻声问,“当初他们说他心怀不轨意图谋逆,父子被问斩,其余家人都被流放边塞。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后代活着了……”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着朦朦窗影,道:“虞庆瑶,朕的四位元勋功臣,除了余开还活到晚年,竟没有一人是得以善终。”
“可那都是你消失后发生的变故,你也没有办法预见啊。”虞庆瑶道,“就像这位安国公,你在位的时候会想到他作乱吗?”
“到底是否心存谋反,如今也死无对证了。”褚云羲闭上双眸,“但我还是相信,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等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去找找卢家的后代吧。”虞庆瑶劝慰他,“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你再想办法相助。”
褚云羲转回脸看着她:“你也与我一起去吗?”
虞庆瑶讶然:“当然,我是说,我们,还能让你独自上路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久久的,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