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出一口气,道:“那个往生牌位,如今还在吗?”
方丈点了点头,问:“陛下要去看看吗?”
褚云羲静默片刻,无奈一笑:“你是今日见到我之后,就认了出来?”
“起初只是惊讶,为何世间有如此相像之人……但贫僧很快想起来,曾在上香的百姓中听到的消息,说是天凤帝重生于世,带兵从西南一路北上,直至打败了瓦剌大军……贫僧这才明白,是您真的又回来了。”
方丈慨然说罢,撑着桌子站起身,颤巍巍地想要下拜。
褚云羲急忙伸手搀扶,怀着愧疚地道:“我虽重回此地,然而方丈刚才所说之事,我却已经都无印象……”
他见方丈流露惊愕之色,为避免节外生枝,解释道:“当年我率兵北伐,却不慎从高山坠落……醒后却已经来到了五十多年后,只是过去的记忆有所缺失,因此并不记得当年曾经来到皇甫山。”
方丈怔了半晌,长叹道:“必定是佛祖保佑,才能使陛下在瞬息间度过如梭岁月,仍是青春年华。”
*
禅室之门打开时,夜雨刚刚止息。方丈颤巍巍地提起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不住摇曳。“陛下请随贫僧来。”
两人穿过寂静的长廊,来到一处更为幽僻的偏殿,此处供奉着一尊慈悲垂目的观世音菩萨。长明灯在菩萨像前静静燃烧,映照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往生牌位。
“这就是您当年让贫僧立下的牌位。”方丈缓缓指向其中一块深色木牌。褚云羲凝眸望去,只见上面镌刻着三个字——宿晚娴。
虽经岁月磨蚀,却仍清晰可辨。分明是自己的字迹,却又多了几分张扬与凌厉。
褚云羲心中五味杂陈,从始至终,他都没能向宿修真正道一声抱歉。也因此,即便在回忆起孤鸾峰上的刺杀真相后,也无法对宿修心怀怨恨。
只是他没有想到,南昀英曾经在出征北上前,带着醉意最后一次逃出宫廷,跌跌撞撞地来到这弥陀寺,立下长生牌位。
是忏悔?还是赎罪?正如他在南京慈圣塔内偷偷供奉着阿娘的牌位一般,谁也想不到,在这古老的弥陀寺中,竟然也藏着属于他的某个秘密。
“陛下……”方丈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您此次微服前来,可是与北山之变有关?”
褚云羲霍然抬头,眼中锐光一闪:“方丈如何得知?”
方丈叹息摇头:“北山所谓‘修整古迹’,却重兵封锁,如临大敌,极为反常。如今陛下亲临,若非为了紧要之事,何须如此隐秘?老衲斗胆猜测,二者必有关联。”
事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隐瞒,沉声道:“方丈慧眼。我的一位挚友,被囚于北将军岭的水牢之中。我必须救他出来,但因战局又不能打草惊蛇,故此乔装改扮,不想暴露身份。然而正如您所说,通往北山的道路已被封锁,我这才带着手下来到南山,想要寻找办法巧度关卡。”
方丈闻言,沉吟片刻,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最终缓缓道:“贫僧明白了……或许,天无绝人之路。贫僧年少时,曾随师父走过一条山洞秘道,可直通北将军岭腹地。”
褚云羲眼中一亮:“此话当真?”
“据先师所言,此洞乃自然而成,但原先极为狭窄,难以通行。南唐时皇甫将军占据此山,屯兵抵御宋军,发现了这一山洞后,派兵开凿打通。当时战火纷飞,山脚村民无处可逃,便藏身于此洞。官兵亦借此洞贯通南北之利,暗中运兵输粮,奇袭敌军。怎奈宋军实力强大,皇甫将军最终还是战败身亡,但这山洞密道还是存留至今。”
“山洞位于何处?”褚云羲心生希望,却又不由转念,“官军防守甚严,是否也已经得知此通道?”
方丈道:“洞口就在寺后不远,因年深日久,早已被荒草藤蔓遮蔽,寻常人绝难发现。”
“方丈,事不宜迟,可否派一名知晓位置的僧人为我们引路?”褚云羲恳切道。
方丈看出他的焦灼,平静道:“陛下放心,贫僧虽老,尚能引路,现在便可带陛下前往探寻。”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着他苍老佝偻的身子。“这如何使得?夜雨山路湿滑……”
方丈释然一笑,双手合十:“六十年前,陛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贫僧铭记在心。而今陛下为救友人,又甘冒奇险。贫僧残躯,若能助陛下成事,亦是功德。请陛下稍候,贫僧唤一名可靠的弟子同行掌灯。”
褚云羲不再犹豫,深深一揖:“有劳方丈!”
方丈走出观音殿,去传唤弟子,而褚云羲也立刻出去,召集了李副将、张校尉等人。听闻竟有秘道直通北山,众人皆惊喜交加。张校尉迅速领命出了寺庙,将隐蔽在林中待命的其余手下尽数召回。
不过一刻钟功夫,近三十名精锐已集结于弥陀寺后门处。雨水暂歇,但夜色浓重,山风刺骨。方丈在一名年轻僧人的搀扶下,提着一盏风灯,走在最前。
暗夜沉沉,满地积水在烛火的映照下,浮泛出寒凉的光晕。
褚云羲率众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湿滑的山径,向着黢黑的山林无声行进。
晨风吹掠而过时,远处传来轻泠声响,宛如铃音不绝,却又比铃音更多几分硬气。
虞庆瑶独自在屋中等待着褚云羲的归来,被这不绝于耳的声音撞击心扉,更是难以安宁。焦虑之下,她不禁推门而出,淡金色的阳光已铺洒满山,点点光芒在苍翠浓绿间起起落落。
只是那声响却不知是到底从何而来。
她正在寻觅,忽听有人叫道:“嗨,我在这里!”
虞庆瑶怔了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斜坡下的一株大树上,小小的罗阿荟正坐在浓密枝丫间。
她穿着青色的短衫长裤,赤着双足,颈下的银圈熠熠生光。
“你在找什么?”阿荟好奇地打量她。
“我听见有铃声……”
“铃声?是这个啊。”阿荟扬起手,嫣红的丝线串着不少形状各异的小石片,它们在晃动时彼此碰撞,发出清悦动听之音。而就在她坐着的枝丫间,也已经垂挂了好几串类似的小石片,正在风中悠悠晃晃,泠泠作响。
“背后就是山崖,你怎么爬到那里去玩?!”虞庆瑶看她还坐在上面自得其乐,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没事的,我又不怕。”罗阿荟笑嘻嘻地又将手中红线挂在树枝上,“这可不是在玩。”
虞庆瑶蹙起眉:“那是做什么?”
“给青山娘娘传信呀。”罗阿荟指着莽莽苍苍的群山,“青山娘娘管着风公雨师,我们能不能在这里住,都要问过她才可以。如果有什么想做却做不成的事,就在石头上刻出来,挂在风吹过的树枝上,青山娘娘听到了讯息,就会帮我们解决。”
虞庆瑶好奇道:“那你有什么心愿?”
罗阿荟朝屋子方向望了望,才朝着她凑低身子,小声道:“我想让青山娘娘叫我小妹早点睡,不要老是哭老是闹。”
虞庆瑶不由失笑,却也想起昨夜进屋时,罗阿荟似乎确实提了一句小妹,便问道:“她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