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鼎见状,向周围众人肃然道:“我与瑶寨使者还有话要说,你们先回去。”
众人不由纳罕,但既然指挥使发话,下僚们也只能纷纷告退。偌大的院落中,很快只剩他们三人。
庞鼎见众人已散,这才上前一步,向程薰问:“你说的人,就是他?”
程薰躬身行礼:“还真是殿下认识的人,多亏指挥使派人告知,殿下觉得这瑶寨使者像是故交,特命小人过来看一看。”
褚云羲看着他没出声,门外的庞鼎听了此语之后倒是颇感意外。他重新将褚云羲打量一遍,不禁又向程薰道:“这人之前在船上时,说自己常年跟随父亲经商,不想竟也会与清江王认识。”
“他家大业大,与殿下曾有过交往。”程薰望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褚云羲,“前不久三郎到了浔州,恰好听闻殿下被封为清江王,还特意去过桂林府拜见。也正因此,殿下得知指挥使大人从瑶寨带回一名使者,不是瑶民而是能言善道的年轻汉人,便疑心正是三郎。”
他顿了顿,又道:“小人还有几句话想叮咛三郎,指挥使大人车船劳顿一整天,明日还要召集各部司官员来此商议决断,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小人稍后就会回去。”
庞鼎心中还有几分疑惑,但看程薰那云淡风轻的神情,料知也问不出更多内情,当下颔首离去。
院落中昏黑暗沉,唯有房中一点光亮晕出,程薰这才再度向褚云羲躬身行礼:“还请进房一谈。”
褚云羲看了看他,不发一言地走回房间,程薰随即快步入内,将房门反手关闭。
灯火漾漾,一室清寒。
褚云羲负手站在桌前,扬起眉梢:“不愧是在宫中随侍多年的内监,程秉笔在指挥使面前转圜自如,应是有备而来。只是我倒不知晓,廷秀与这广西都指挥使居然也交情匪浅。”
“高祖过誉,小人如今不是什么秉笔,更称不上转圜自如,只不过竭尽所能,为殿下效力分忧而已。”程薰微微低首,意态谦和,“殿下与庞指挥使也只是寻常交情,并无什么深厚渊源。”
“寻常交情?”褚云羲笑了一笑,“廷秀如今身为藩王,按例不能与本地官员有过多交往,更何况……”
他瞥视一眼跃动的金亮灯花,坐在了椅子上,淡淡道:“建昌帝将他安置到广西,必定是事先有过谨慎考虑,至少州府以上官员不能隶属太子一党。但这一次我才到都指挥司,庞鼎就派人知会了廷秀,这其中若无私下关联,实在难用常理解释。”
他声色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看破一切的平静,但在程薰看来,那眼神中却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揣度之意。
“新帝对殿下颇为忌惮,殿下也是知晓的,不会以身犯险。殿下到了桂林府之后,庞指挥使只是循例来拜见了一次,此后并无私下往来。不过在那次见面时,殿下曾问及广西境内瑶乱不休的原因,也与指挥使详谈了一番,殿下宅心仁厚,希望指挥使与其他部司州府的官员对待瑶民要以安抚为主,万勿轻易屠戮。或许是因为这一缘故,指挥使此次回到桂林,便派人来通传了此事。”程薰说到这里,目光一转,随即又问,“但不知道高祖为何会来到这里?”
“庞鼎没有告诉你们?”褚云羲反问道。
“指挥使大人是说瑶寨中有一个年轻人自愿代替罗攀前来和谈,且称赞高祖对此地百年来的纷争了然于心,给出的建议也颇合情理。”程薰微微一笑,“只是殿下担心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也怕高祖孤身一人被留在这衙门内,无人传递消息,故此吩咐小人赶紧过来一趟。高祖若有什么嘱托,尽管告知小人,小人会想办法为您传到。”
褚云羲略一思忖,追问道:“你可知大军是否已经完全撤离回转?”
程薰怔了怔:“小人不太清楚。高祖为何这样问?”
“依我看,庞鼎的船队虽离开了大藤峡,但岸上大军应该并未跟随返回。”褚云羲说到此,没再讲下去,程薰因问道:“需要小人去瑶寨通传?”
他想了想,摇头道:“你从这里赶过去也需要不少时间,罗攀勇武有力,却也并不愚钝,我料想他应该早已派人四处探看,不会轻易放松戒备。”
“高祖来了这里,那么虞姑娘呢?她可安全?”
褚云羲这一路上始终按捺着牵挂之意,如今被他这样忽然问起,竟也不由心生怅然。但他没有显露任何不安,只是道:“她和寨中人待在一起,应该很安全,不劳挂心了。”
程薰道:“这样就好。明日州司衙门官员都会到此,殿下碍于身份不能亲自前来,但也会在暗中留意。”
褚云羲微微颔首,程薰行礼告辞之后随即离去。
*
房门复又关阖,褚云羲走到床边,回转身望着那犹在微微晃动的灯焰,心绪沉而微乱。
此际应是月上中天,万籁无声,指挥使衙门一片沉寂,那么莽莽苍苍的大瑶山又该是如何景象?
山间那些小屋大概早就灭了灯火,林树层层风吹浪,连绵的山峦都已沉睡,可是虞庆瑶呢?
她伤得那么重,是不是还躺在罗夫人的家中,身边有谁陪伴着?或许她也知晓了自己跟随官船离开之事,自从带着她从皇陵地宫拼死逃出后,他和她还从未分离得那么远。
褚云羲想到这里,竟不禁自嘲似的笑了笑。
以前似乎并未想过这些事,只是一路不断奔逃,不断寻找,有过彼此埋怨互相隔阂,甚至有过口不择言怒火中烧。然而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不再鄙夷嫌弃,挖苦挤兑,而自己在她面前,也渐渐消融了冰尖利刺,不再居高临下肆意指责?
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曾多想,而如今他随着赫赫官船沿江北上,临走前甚至没有见她一面,说一句道别的话。
今夜他在这冷寂室内对一盏青灯,而虞庆瑶……她会不会正在忧心不安,辗转反侧?
褚云羲不希望她如此。
她一定受过很多苦,只是说出来的很少,他全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他觉得虞庆瑶就像悬崖罅隙间顽强生出的一株翠绿,被尖锐山石磨砺过,被冰风雪雨侵袭过,可她还是竭尽全力地以碧叶裹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更高更亮处探出身子。
万山千岭,群芳争艳,她或许不会考虑自己钻出黑暗地面后,会不会也绽放出绮丽姣美的花。或许她,只是天生不愿就此在阴暗角落枯萎死去,她应该是……极为渴求朝阳遍照山林的每一处,只要获得一分阳光,数点雨水,她就会满满蓄积,挣出困束她的牢笼。
而他自己呢?
答应给予她的,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一分已经实现?
褚云羲坐在床沿,眼前的灯火渐渐昏暗。他不知今夜自己为何忽然会如此感伤,这样的惆怅本不该属于他,可是现在,还是避免不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起身吹灭了灯火。
*
次日一早,他才刚刚起身,院中便传来仆役唤声,说是奉命前来通传,布政司与其他衙门的官员都已到来,只等众人商议完毕,便要喊他去前面详谈。
听闻消息,褚云羲倒也并无任何忐忑。经历风雨无数,这和谈之事不过尔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落墙角的丛丛绿叶。它们在阳光映照下自生自长,其间还有米粒般的嫩白小花,成团成簇,摇曳随风,氤氲清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