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淡淡道:“到时候程秉笔若是有空,也请来山寨喝杯喜酒。”
“好。”程薰神色平静地简单应承,随即又问,“两位在此拜堂成婚,莫不是打算长居瑶寨?”
“我们……”虞庆瑶才想告知他今后打算,却忽见丛树掩映的山道间又有人快步而来。其人穿一身绛紫银纹圆领袍,细腰修身,腰畔悬一对錾金短剑,头戴帷帽,那白纱被山风轻轻吹拂,隐约显露玉容。
“放春!”虞庆瑶惊喜叫她,又向程薰道,“没想到今日竟都来了!难道她和你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她朝刚入寨门的宿放春招手,程薰闻声回望,不免有意外之色。褚云羲倒是依旧平静淡然,见宿放春快步穿过人群来到近前,犹在微微喘息,便问了一句:“那么匆忙,有什么事吗?”
“南京来了急信,说是查到了……”宿放春撩起帷帽白纱,急切地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详谈!”
其余三人看这神色,心中都是一惊,褚云羲向远处的罗攀打了个招呼,随即带着宿放春她们快步向山道而去。
*
四人一路匆忙上行,身旁还不时有瑶民来往。宿放春明显是得知了重要的消息,几度想要开口,却总找不到时机。褚云羲原想带她回半山的屋子,见她如此着急,恰好望到斜侧里有一片密林,便朝三人招呼一声,迅疾转入其间。
杂草凌乱纵生,枝叶横斜错杂,四周寂静非常,唯有四人脚步匆促。
褚云羲快步走入林中,见四下再无旁人,才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宿放春攥紧了腰畔的剑柄,环顾三人,目光最终却落在了程薰脸上。
“之前,殿下不是要核查棠瑶棠小姐从边镇进京的一路上,是否发生过异常吗?”宿放春冷静道,“定国府那边已经查到讯息,马不停蹄送来了急信。”
程薰盯着她,虽未开口追问,但那眼神中流露执著又隐含不安。
宿放春低声道:“我们先前一直以为棠小姐一路入京无事发生,却原来在护送她的那支马队,在抵达云中驿的那晚,遭遇了大火。”
褚云羲微一蹙眉,而程薰站在一株半枯的古树旁,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倒是虞庆瑶急忙追问:“那大火有没有造成伤亡?”
“说是烧死了两名丫鬟,就近葬在了离驿站不远的山丘下。”宿放春看看程薰,“据说棠小姐当时也险遭不测,幸亏马夫等人冲进火海,才将她给救了出来。但是……”
她说到这里,不禁停顿了一下,目光沉定:“我的手下们在查到这事后,当夜赶到了那山丘下,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夜色掘开了坟墓。”
虞庆瑶倒抽一口冷气,褚云羲的眸色亦沉冷了几分。
“他们,发现了什么?”程薰哑声问。
“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骨。”
虞庆瑶背脊间蔓延寒意,心底浮起纷乱的念头。“难道……当时就只死了一个人?另一人被藏起来了?”
宿放春摇了摇头:“我的手下也有这样的猜疑,为此又特意再行访查。那次大火后,棠小姐受到惊吓整日浑浑噩噩不言不语,陪同的官员催促当地安排了另外的住所,将所有人都带走了。而驿站善后事宜则全部交给驿丞处理,那驿丞又怎么可能亲自去埋葬烧死的丫鬟,便吩咐驿站的杂役赶紧收尸,而杂役们忙得不可开交且不愿沾染晦气,便又叫来附近的穷苦汉子将尸首拉走。”
“这样的话,确实是有两名丫鬟被烧死?”虞庆瑶问。
“当时用骡车拖走的确实是两具尸首。”宿放春继续道,“这一点毋庸置疑,驿站杂役们都看得清楚,不会有假。”
“那为何如今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首?你的手下没找那埋尸人问清楚?”褚云羲问。
“他们确实寻到村里,却不见那埋尸的汉子。”宿放春喟叹一声,“据邻居说,那汉子素来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家中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几年前赶着骡车说是去驿站帮忙,后来仿佛是回过家,但没过多久便再也没出现。他本就不受人待见,即便消失了那么久也无人在意,只是茶余饭后闲谈时才会被偶尔提及。众人都说他大概实在是过不下去,到外面讨饭混日子去了。”
虞庆瑶听她说罢,心中仍旧疑惑重重:“就查到这里,没有后文了?”
“埋尸人已经离乡多时,人海茫茫,我的手下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寻到他的下落。”宿放春秀眉微蹙,“而驿站中人对那场大火不愿多提,就这些事,还是我手下使了不少钱财,软硬兼施哄着骗着才套出来的。”
褚云羲反问:“驿站着火,且又与护送入宫待选的官家小姐有关,这样紧要的大事,怎会被瞒着那么久?”
“说是当地官吏惧怕上司与朝廷斥责,看棠小姐死里逃生,便央告她与随行护送的官员不要上报。而棠小姐等人离开后,果然也没有说出此事,因此就一直隐瞒了下来。”宿放春语声渐缓,眼神有几分复杂,望向始终沉默的程薰,“这就是我手下查到的讯息,你……有什么想法?”
程薰犹在出神,宿放春见他不语,才想再次提醒,他却又深深呼吸了一下,仿佛从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现实。
第309章
天色微明,余烬未熄。
远处大同城楼巍然屹立,城外尸横遍野,残剑满地。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们拖着尸体往远处运,行进之处皆被血染红。
城门已经开启,运送缴获武器的车辆往来不断。城楼下,大量的官军俘虏皆已丢掉武器,跪伏在地。
然而还有少数官员即便已经被绑住双手,仍昂着头不肯跪下。
负责收编战俘的军官大声呵斥:“建昌帝已经兵败自尽,你们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只能陪着他一同上路了!”
那些人听闻此话,不仅毫无畏惧,反而大声哭喊着“万岁”,朝着城外的方向悲怆下跪。
正在此时,远方有密密压压的骑兵队伍往这边行来。城楼上的士兵们望到了,顿起欢呼之声,宿宗钰也快步奔下,带着部下迎出城门。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下降,褚云羲率领骑兵过了吊桥,望到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官员,便停了下来。
“他们是不愿归顺?”他问刚刚赶来的宿宗钰。
宿宗钰皱眉望了一眼,走过去朝着那些官员高声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建昌帝自大狂妄,以为人数众多就能攻下大同,两次交战都败在我们手下,如今更是无颜愧见高祖,自尽了断,你们哭过之后难道都要为他陪葬?”
众人哭泣不已,有人仍在悲声道:“都说什么高祖临世,可我等只侍奉当今万岁,谁知他到底是自尽还是被害……”
“你真是冥顽不灵!”宿宗钰还想理论,褚云羲已下了马,快步上前阻止了他。
“诸位能随御驾亲征,可见皆是朝中栋梁,听闻君王驾崩,痛哭悲伤乃是人之常情。建昌帝昨晚确实自刎身亡,尸首就在后面的车中,你们可以前去吊唁。”褚云羲见他们仍是将信将疑,又道,“我从一开始颁发诏书,便列举他所行罪名,让他认错退位,并无将他置之死地的意思。但他固执不化,不愿舍弃皇位,以至于带兵攻打大同,却连番败在我的手下。昨夜他被我追至穷途末路,我已再三申明身份,又劝其投降。只是建昌帝心高气傲,直至承认自己使用计策偷换了入宫的棠小姐,却还强词夺理不予认罪,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引剑自刎。这一切,我身后的棠千总与将士都亲眼目睹,我又何需伪造事实?”
他顿了顿,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无论如何,建昌帝毕竟是我褚云羲的侄孙,他的遗体先安置到大同城内,待等此地平静之后,我会命人妥善运回皇城,择日加以下葬。诸位为其悲叹哀伤,我也不会制止,但如今事已至此,以后的路究竟该如何走,还请诸位好生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