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施锐进心中也有顾忌,扬起脸向城楼方向道,“你们费尽心思将我父亲从家中接走,现在会愿意就这样送回我军中?”
南昀英一笑,尚未开口,旁边的施老爷已按捺不住心头火,朝城下道:“我自己走出城门,你们还害怕什么?!莫不是担心我是敌军假扮的不成?”
说罢,竟真的向南昀英行礼拜别,孤身一人下了城楼。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施老爷的身影消失在城楼一侧。
不多时,城门方向传来低沉响动。
施锐进抬手,身边副将当即发令示意将士严加防备。但听得响声清寒透骨,阵前士卒齐以盾牌护身,远远望去犹如青灰巨龙绵延横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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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但只露出狭窄缝隙。一身灰褐直裰的施老爷竟真的出了城门,正冠带,迈方步,在肃静间往护城河方向行来。
就在他走出不远后,那城门又重重关闭。老人凛然走到护城河边,与大军隔河相望,见他们还戒备森严地待在原地,也无人敢上前迎接,不由更是愠恼:“怎么,只有我这老头子出了城,你们还不敢过来?!”
施锐进再三打量河对岸的父亲,又审度城楼上方,感觉不到对方还有什么布置,才挥手发话,让人前去接应。
大军既已到了城下,早有各种攻城略地的准备。数名士卒当即扛着木板奔上前去,在护城河上飞快搭建桥板,这才躬身将老爷子给搀扶过来。
不长不短的距离,在焦急等待的施锐进看来却显得格外漫长,直至父亲被扶到阵前,城门那边始终没有异动,他才在心内微微松了口气。
“父亲。”施锐进忙下马拜迎,“您怎么就会跟着素昧平生的人出门到了此地?我得知您被带到桂林后,心中着实焦急!”
他是一腔真诚,施老爷却满脸愠色,来到近前无暇寒暄,劈头盖脸就骂:“我叫人送去的信你看了没有?”
施锐进一怔,随即道:“我并未收到,是知晓您被带走后派人去了老家,才听说您曾写信给我……”
“闲话少说。”施老爷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既然你没收到那封信,我就在这里再说一遍。”
他盯着施锐进,斩钉截铁道:“这场仗,你不能打!”
施锐进虽然之前已觉父亲态度异常,但总怀疑是因其身在叛军之间导致,而今见他已然脱离胁迫,却还是如此一反常态,不禁急切追问:“父亲为何这样说?!方才我已经跟您说过,千万不可相信叛军所说的一切,什么天凤帝转世,分明都是编造的鬼话……”
数盏明灯照亮广阔大道,风自宫墙下萧疏枝叶间穿过,徜徉着奔涌着扑向远处沉寂恢弘的建筑。
虞庆瑶在禁卫的看守下低头小步疾走,趁着夜色的掩蔽靠近了褚云羲。
“进来干吗?”她小声问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同样压低声音:“不进来又干吗?”
虞庆瑶微微一愣,褚云羲在夜色里似乎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放心。”
“……哎?张总旗,你跟那个女犯说什么呢?!”走在最前面的小内侍忽然回转身,惊讶发问。
褚云羲加快脚步,正色道:“没什么,她向我求情,希望我能网开一面。”
小内侍狐疑地看过来,虞庆瑶装作心虚的样子,躲在一边不吭声了。
“求你也没什么用啊。”小内侍试探着笑了笑,“总旗,这女子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凶犯,朝廷派锦衣卫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抓她?”
褚云羲冷漠道:“人不可貌相。我们奉命行事,也不会多问一句,上司让你知道什么,就只能知道什么。小公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小内侍双目一斜,哼笑几声,连连称是不再多问。一行人穿过黑蒙蒙的空旷场地,小内侍提着灯笼绕过一座大殿,又往南边行去,回头间又见褚云羲放缓了脚步,正心有所思地望着那黢黑的大殿,不由起了疑心。
“张总旗,宫里道路四通八达,你可得跟上了。”
褚云羲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碍事,我认得路。”
众人皆为之一愣。小内侍更是意外,挑着眉梢问:“这金陵故宫的路,你也会认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点:“我们从西华门入宫,方才经过的地方是武英殿。小公公,我说的对不对?”
小内侍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这里?”
褚云羲有意瞥他一眼,只是道:“等会儿见了你们掌印再说。你姓什么?”
“……小的姓曹。”小内侍低头应答,
他只端着架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小内侍更是忐忑猜疑,先前对他身份的怀疑顿时被其他想法搅乱。正思来想去,忽又听褚云羲随意地问道:“你们这位徐掌印,在金陵待得很久了吧?”
“是啊。”小内侍顺口答了一句,“离开京城来这儿有五六年了,难得才回去一次。”
“哦?那和京城司礼监的杜掌印,想必也是多年没见?”
“应该是吧……”小内侍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着,忽而又转过脸赔笑几声,“张总旗莫非还认识杜公公?”
虞庆瑶不免也望向褚云羲,他哼笑一下,负手道:“认识。”
那小内侍眼神更游移几分,干笑着加快了脚步。“那还真都是熟人了……张总旗,小的刚才也是多心了点,看来您不仅在京城人脉广,就连咱们南京留都的人也认识不少吧?”
“嗯,是认识不少。”褚云羲望向远方巍巍宫阙,“不过,可能都已不在人世。”
他这样一说,那小内侍心里更加惶惑,思忖间脚步不停,前方已出现了一排连廊房屋。
“您等着,徐掌印就在里面。”他弓着身快步上前,轻轻叩响正中一间房的门扉。“掌印,从京城来的张总旗来了。”
“请进吧。”里面响起了懒散的声音,“经义啊,你也进来。”
“是。”小内侍恭谨地推开门,向褚云羲做了个手势。褚云羲扫视他一眼,带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阔步踏入门内。
遭遇第一场雪的时候,虞庆瑶终于病倒了。起初浑身发抖,后来很快滚烫。褚云羲发现她脸颊都红了的时候,她还没吭声,险些从马背摔下来。